2005年5月19日 星期四

家族之影


親在電話中告訴我,姑姑出事了。

聲音一貫低沉富磁性,令人分不清到底真是皺著眉,或只是以我無法理解的方式,將其中難捱的部分濾掉了的嫻靜無感。據說姑姑還神智清楚先打電話給住鄉下的四叔,才由四叔輾轉通知父親前去處理。因為某種理由,父親似乎不願多說細節。醫生打了鎮靜劑,已經安靜下來,你四叔倒是比較緊張,還跑去廟裡求神呢。沒事,就是告訴你一下,沒事。如同往常,父親麻利簡潔地敘述事情發生的經過。

一直到長大後,我才逐漸知道家族這種東西,是實體而非透明,會遮光產生影子。

去朋友家作客,有時常訝異於其家族成員的個性不同。但深聊,各自敞開心胸後,你會發現其實某些人格底韻還是一樣的。不同的家族文化,的確會孕育出不同個性的人。人類是一種具有慣性且適合被教養的動物,所以長期在同一個家族環境生活,很自然會養成相近的價值觀與處事方法。就算成年後離開家族,這種烙印還是很難被磨滅。人剪斷了臍帶,還是會留下臍眼。

作為一種人際關係的實體存在,「家族」是個很具有母體特質的詞。彷彿概念化的巨型生殖子宮,人依播種時間不同,從產道逐一滑出。被具有同樣彈性柔韌度的肌肉擠壓過,這些家族的子民,也同時被揉捏出獨特的性格樣貌。然而,和生物性的生殖不同,人一輩子都在經歷被「家族子宮」給“生”出來的過程,於是生命存滅的界定,就變成進入子宮與離開產道先後次序的差別。

下意識覺得,我的這條家族產道,似乎比別人的更擁擠一些。



國中時才第一次得知,原來父親還有一對遺失掉的弟妹。祖母實際上曾從她的肉體產道,生物性的滑出過八個人,非後來我們這些子代被教導的,最年輕的那個人要喊六叔。據說是祖父早死的緣故。因為患了鼻咽癌,散盡家產治病,無法負荷這麼多小孩的嗷嗷幼口,遂分送給其他人家領養。

記得三叔腿旁擱著機械義肢,邊揮舞著線條只延伸到肘部肉瘤的右手(年輕時被鐵工廠裁鋼機具誤截掉了),邊以他獨有的樂天爽朗語氣說,祖父是村中最苦幹的種田人家,在當年村子還未有電力供應的年代,他就曉得要抓緊機會,趁著夜色到村莊周圍所有權曖昧的荒地開墾(我想起了某部湯姆克魯斯和妮可基曼年輕時主演的西部墾荒片),且甚有遠見的用牛車載著農作物到鄰鎮做生意,於是幾年後就變成村中最有錢的地主。三叔說他印象中,那時因為地實在太多,多到成山的地步,人手不夠農忙,家裡還雇了長工,連小孩子都有專門的保母在看顧。

不過,那是我年紀很小的事了。愛說笑的三叔,難得斂著臉頰旁鬆弛肥大的肌肉,像是想從記憶底層的殘渣再搾出點什麼足堪回味的蜜漬甜粉,瞇著一雙早已泛出皺紋風霜的眼睛,沉思不語。

小叔結婚宴客的地點,只離從前住的國宅建築群,不過二十分鐘的路程。小叔的養父母家,就座落在我國中時和朋友頂著咬人烈陽騎整天路來回海邊,途中會經過的山腳水泥廠附近。那些高聳灰撲撲吐著髒氣的煙囪,是我初次感覺彼此血緣相近的象徵。原來比海邊還近。

不過,這見面前忐忑懷疑的不安,很快便消除了。長輩口中的“細漢叔仔”,長的實在像極了年輕時的父親。飽滿的鼻子,黝黑的皮膚,以及我未遺傳到的稜削好看的臉部線條。穿著西裝禮服的小叔,那英挺帥氣的模樣,竟和父親當年海軍士校畢業時拍的軍裝照,有如此相似的味道。

至於我那最小的姑姑,則始終下落不明。



也許連祖母自己也忘了吧。

當祖母過往後,葬禮儀式完送葬隊伍要起棺那天,不論父親怎樣擲筊,祖母始終不同意。起先以為是祖母難捨她住了五六十年的家,道士要父親多問幾次,但結果依舊相同。原來是小叔還沒到。雖然一起出了喪葬費用,但父親始終沒有勉強小叔回來的意思。畢竟是被血親遺棄的人。

最後,小叔終於帶著妻子和女兒,出現在庭院門口那頭,然後依照禮俗,跪伏在碎石子地上拖爬進屋子裡。父親再問,祖母便同意了。看到那樣的景象,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

就算擦拭在祖母嘴角,因臟器敗壞而流出的體液時,我還是未能強烈感受到失去親人的哀慟。出殯前晚我和堂哥兩人伴著守夜,堂哥那時猶在海巡隊服役,對我們這種在陸軍被操的苦哈哈的人來說,傳說中的海巡隊簡直像夏威夷度假旅館一樣。我記得堂哥也真說了幾個巡邏時發生的敗德故事(如持槍嚇唬在海邊停車場車震正酣的裸身情侶)。

那之前祖母患病已久,我也斷續在醫院看顧過她。或許死亡的氣味,早在那時便沾染漫渙到身上了吧。

出殯前晚,祖母彷彿睡著似的躺在廳堂裡的矮床上,身著平日的土色系寬大閒衫七分褲,赤足腳邊擺著一台循環撥放如蚊蚋飛行的頌經機,我和久未見面的堂哥,則像參加電視笑話冠軍秀總決賽那樣,邊在小錫盆裡不間斷燒著單張堆疊如骨牌的金紙(長輩說那是要在路上用的),邊互相比拼說著軍中的荒謬趣事。祖母就那樣沉沉睡著,像患夢一般,靜靜守護其實還只是半熟卵的兩個孫子。

當海軍陸戰隊出身的魁偉四叔,倚在牆邊痛哭到連鬍子都黏成一團時,我蹲踞在紅磚柱後面,出奇安靜地觀看那些伴隨著嗩吶鑼鈸怪調音樂的儀式。女性親族被輪番請到儀式上,以誇張的嚎泣來協助典禮的進行(一旁無事的遠房親戚不斷催促著卡大聲咧、卡大聲咧)。那時我只感到煩躁(為什麼男人只能偷偷哭?),並未有哀傷到無法負荷的感覺。我甚至為自己的無淚感到羞愧。

但當我看到跪在廳堂前,那彷如年輕父親精華版重播,被眼淚鼻涕浸滿的小叔的臉孔時,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想到祖母再也不會因器官疼痛而哭泣無依(那時總會立場交換我成了大人她成了孩子),想到小叔下車前猶疑矛盾的神情(我是如何一個混血偷渡外來客!),甚至想到從頭至尾都被遺忘的小姑,且歇斯底里用家族共有的五官特徵,像超感應女警那樣憑空模擬出素未謀面之人的哭相。然後在那一刻,我踏住了某個虛實交界處的牆孔,翻身一躍,回到了現實。我重新獲得在尋常倫理規則下,為逝去親族流淚嗟悼的能力。身體太乾,那一點點淚水根本不夠擰擠宣洩壓抑的情緒。原來我只是忘了要如何哭泣。

祖母走後,小叔回來的頻率就少多了,甚至後來連過年也見不到人。也許是某種對命運的覺悟與妥協。對小叔來說,他的血緣源頭已被截斷,他再也不必和任何家族有牽連了。

後來聽說,小叔的妻子曾打電話回去家鄉,說小叔出了車禍,變成植物人。接電話的是父親的大伯(祖父的兄弟),老人家年紀大,耳朵眼睛不靈光,竟漏記了聯絡的電話號碼。父親很著急,到處找人問,不過連小叔以前的養父母都沒有他的消息(他們似乎曾因小叔認親這件事鬧過不愉快)。我幫父親上網查了可能的療養院,列印下來,父親一個一個試,但始終沒有回音。

我從父親疲憊的眼神中讀出,小叔終將漸漸被這個家族所遺忘的命運。一如當初他和小姑早就被安放進的位置一樣。產道太擁擠,並沒有容納他們的空間。



姑姑徹底崩潰了。

根據母親的轉述,那時姑姑任旁人怎麼壓都壓不住,還把家裡的東西一股腦搬進浴室,胡亂說些前言不對後語邏輯不通的話,並且幾天未眠了。父親和四叔帶著姑姑去醫院就診,她才終於安靜地睡去。姑丈當時並不在場。自從鐵工廠倒閉後,他便南北奔波,到處打著零工。

也許遺傳了祖母多產的樸實體質,姑姑總共生了四個孩子。我後來這兩個表妹,和她們前面兩個哥哥差了好幾歲,當初是因為姑姑和姑丈想再生個女孩,才在已屆高齡產婦的危險下,做了試管嬰兒的手術,沒想到竟懷了雙胞胎。記得姑姑常開玩笑念著,多孵了一顆蛋啦,但姑姑和姑丈其實很疼這對雙胞胎。就算家裡的經濟因此更顯拮据,姑姑還是甘願一面兼著作工,一面看顧四個孩子。

蠟燭兩頭燒的結果,換來姑姑的百病纏身。

母親說,姑姑一會兒精神錯亂學小孩子聲調講話,稱自己是另外一個人(一個我們都不認識的名字。我那離散小姑的名字?),一會兒說要父親他們兄弟去驗DNA,因為她覺得自己被關心的程度,完全不像這個家族的一份子。姑姑甚至還說,要回家鄉把以前祖父賣掉的土地買回來蓋房子,讓大家都住在一起,還要四叔去某個她指定的(姑姑在精神解離前終於眠夢到的?!)投注站買樂透彩,說這樣就有錢買土地。四叔被嚇壞了,以鄉下人可以理解的角度來看,這簡直跟被陰邪鬼魅附身沒兩樣,還好父親是見過世面的人,知道事情並不單純。

母親肥胖的臉頰漾起紅暈。她用一貫誇張戲劇化的口吻說,姑姑還罵父親他們兄弟幾個都沒出息,連自己親人都照顧不了。一如往常,母親又將這整件事允洽地銜接到她和父親失敗的婚姻關係上。始終懷疑父親有外遇的母親,向我哭訴她對父親的不滿。我試著按耐情緒,卻又想起她偷偷瀏覽我電腦裡的檔案,然後在文章間隔處故意留下對父親控訴的隻字片語的事情(想藉此對我洗腦站在她那一國?!)。

然而對於姑姑狀況的擔憂,終究還是卸掉了我即將爆發的情緒。



自有印象以來,姑姑就是一個有著爽朗氣息的單純女人,在普遍擁有安靜個性的家族成員中,她和三叔,是唯二稍微不同的兩個人。她那種於女人而言,略顯粗野的大剌剌個性,對我來說,反而是種體貼。

我是個不擅表達自己情感的人,尤其對越親近的人越是如此,姑姑卻經常適時用她獨特的方式,擊醒耽溺在這種狀態下的我。

去年過年,是我鬱症發作最嚴重的一段時期。我忍耐著,回到了家鄉。父親幫我對親戚們搪塞理由,說是感冒吃了藥正睡著。其實是昏睡。我緊緊用厚棉被裹住自己的身體,蜷縮在沙發上,將頭臉用力埋在胸口,想隔絕掉漂浮在空氣中任何一丁點聲響。在那之前,我才對父親告白了自己的狀況,他似乎很受打擊。所以我覺得,至少應該試著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不至於像個故障的物件。結果這麼作,卻換來自己更深沉的苦痛。

姑姑在黑暗中發現了我。她用略帶沙啞且音量明顯過高的聲音要我一起去圍爐吃年夜飯,我懨懨地回說不餓。空間安靜了幾秒,我感覺有支手伸進棉被裡,塞了一團短柱狀物事到我的手心。那是幾張捲起來的厚實千元大鈔。阿凌這給你和妹妹,嘸要緊啦,反正我好幾年沒給你了。姑姑顧慮到我年紀上的尷尬,編著體貼的謊言,咧嘴露牙對我笑了一下,然後就這樣走開。

那喚我名的模樣,讓我回想起小時候住在鄉下,有一次半夜突然發高燒,那時還未出嫁的姑姑騎著借來的摩托車,載著已陷入昏迷狀態的我,大老遠跑到市區醫院掛急診的事情。因為腦袋燒到意識不清的緣故,半路上姑姑一面要留意覷黑道路上的情形,一面怕我從車上落下遂不斷拍擊我的臉,叫著我的名字:「阿凌,阿凌,未蕩睏啦!」。現在想想,也只有姑姑和祖母會這樣叫我了。

眼淚不爭氣掉下來。但那不是深藍色的眼淚。

那時的我,並不需要另一個人就這樣躺在身旁,陪伴著我。這麼作,只會讓我感到更寂寞。我只需要安靜地,讓自己跟自己相處。然後知道在附近,還有人正默默觀照自己,這樣就足夠。

流淚,讓我發覺原來自己還能感受到別人的善意。



力量微小的我,現在什麼都不能做。但我還是得做些什麼。

翻開慣常用來抄讀的筆記本,發現了這麼一段話:「血濃於水的家人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個個消失,最後剩下的只有我一個人。當我意識到這點,眼前的一切彷彿變得很不真實。在我出生並成長的房子裡,時間流轉如常,然而卻只有我還活著。」那是抄自一篇,描寫失去祖母而變得孤身一人,後來因為對廚房的依戀而得以順利活下來的女孩的故事。

我想我必須將一些東西用自己的方式留存下來。像女孩對廚房的依戀,三叔對過往輝煌家族的依戀,小叔對母親的依戀,姑姑用童稚口音說出的,對親族情感的依戀。唯有如此,我才能減緩那些我所珍愛的人,朝產道出口滑動的速度。

於是我開始說故事。

2005年5月5日 星期四

職業角鬥場

日MLB大球星坎塞柯出書報料球員的濫用禁藥史,在超運討論區裡看到有人說,坎塞柯實在不該亂中傷其他球員,因為很缺德。好吧,據說只有六十爬先度真實性的那本書也許是中傷(?),但我並不覺得他把這件事公開出來的動作是錯的(即使心機可議)

說實在話,我對所謂的”補充品”這件事一直有個矛盾,如果可以讓運動員表現的更好為什麼不用。當然,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出在公平性。

Ted Williams沒吃藥,職業生涯中還跑去開飛機(二戰和韓戰)猶能幹出四成打擊率,這樣一想,今日有著複雜運動科學來伺候的運動員真是太幸福。但今日運動環境不比往昔,競爭之激烈大家心知肚明,從這點作考量,或可理解他們那種想將自己推向極限的心理。

綜觀這整件事,讓人最驚訝並不是在用藥這件事本身,每個人都很清楚,那些像綠巨人一樣身材忽然猛爆發展的球員實在太可疑(去看看Bonds第一支和第703支全壘打之間的差異吧),問題在於整件事涉及的層面,從最近MLB開鍘的名單就可看出,不只檯面上看得到的大明星用藥,連一般球星都身涉其中。
我一向不喜歡用過高的道德標準看待職業球員,這些球員很棒,打出的比賽精采絕倫讓球迷目瞪口呆嘆為觀止(我們光到打擊練習場躲遠遠看140快速球砸在網上就會心驚膽戰),所以看凱文科斯納的 《Field of Dreams》便感動的要命,幻想哪一天也能和自己頑固的父親你投我打在棒球場上廝混,晴空萬里的氛圍下覺得那真是個美好無匹的世界啊!

不過我想,職業運動的世界從來不會是個天堂,可能勉強更接近地獄一點。

就如《Any Given Sunday》裡描述的一樣,除了球賽,有很多東西是在電視轉播裡看不到的。那些HEAD TO HAED 對撞的獸人們,老早就超出物競天擇的肉體規律了。職業運動可以很複雜也可以很簡單,在現實世界複雜慣了的”普通”球迷,是不想也無力去理解那些複雜面。那些東西拍成電影也許引人入勝,然而就像我小學時有個同學以為電視上的美少女不大便,球迷是無法接受他的運動英雄會吐人口水,會和性醜聞扯上關係。

套句我以前很喜歡的NBA球星巴克萊說過的名言(雖然他最近在電視上說的那些話真的很驢XD):「小孩子不應該把職業球員當作偶像,他們的父母才是。

很難想像這光頭野蠻人會說出這麼淳良的話吧。結果回頭看他還真說出職業運動的殘酷面了。

寫這些是為了要幫藥物濫用除罪嗎?當然不是,不公平就是不公平。要吃藥,可,那就立法大家光明正大吃,你一個球季打一百支全壘打高興就好,至於會不會像中職和那魯灣那樣紀錄不溯及既往那,就讓制服組大頭們看著辦。

一個物種的進化在短期內是有限度,雖說有科學訓練的輔助,但人的身體不是鐵打,愛加槍加砲隨心所欲,球迷一面看著全壘打滿天飛興奮的命,卻也不能過於天真心理總要有所體悟,朗朗清明惦記著該來的一天還是會來,一萬年後人類要長翅膀生六條腿都無所謂(如果沒滅種),然而小學就有教今日事今日畢,拖到暑假最後一天通常是沒什麼好下場的。

運動場不是天堂或地獄,那只是個有賣啤酒熱狗和跳舞MM的現代角鬥場罷了。在角鬥場上,人不是為了交朋友,而是為了活下去才戰鬥。就算指鹿為馬將”補充品”辯解為消炎用的亞麻子油,對那些運動員來說,恐怕不會比打不出和身價相稱的成績,更令他感到困擾吧。

2005年3月27日 星期日

豔熟美人黑木瞳


「能夠生為女兒身真是太好了,真想多談幾次戀愛,不管幾次都能陷入愛河。」

--黑木瞳

木瞳這話雖是在電影記者會上說的,或有配合宣傳嫌疑,不過出自今年四十四歲,經歷過情愛大風大浪的艷熟美人口中,說服力不啻比那些十幾歲奶味過濃的「早安娘」高多了。撇除社會背景經濟地位這些外在因素,直接從感官敏銳度與情感控制能力著眼,這年紀的女人,大概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狀態的愛戀體驗了,能很自然散發出耀眼自信。

這和女人年輕時力道飽滿卻難免顯得扎人的自信又不同了。後來發覺,其實連幼稚的純真和成熟的純真都不太一樣呢,尤其在韓國電影《我的野蠻女友》大大引起潮流之後。

不只高潮的方式,女人美麗的方式也是成蝴蝶飛舞狀哩!

突然有點後悔沒看過電影版《失樂園》。某次看谷崎潤一郎小說改編的電影《鍵》,以為女主角就是黑木瞳,後來才發現認錯了,那其實是另一位名叫川島直美的演員。但兩人是極像的,至少在氣味方面如此。後來發現,《失樂園》TV版便是由川島直美擔綱演出。川島也是四十四歲。沒想到日本的長壽資源延長的除了死亡期限,連青春的伸展度也跟著鍛冶開來了。

黑木瞳不久前出了自傳隨筆,裡面提到了許多童年的回憶,年輕時在寶塚劇團輝煌的經歷。寶塚的座右銘是「純真、優雅、美麗」,的確是很適合套在黑木瞳身上的讚美詞語。

據說黑木瞳的創作經歷其實更早,在高中時就開始寫詩了,還曾出版過詩集。其創作質量應該是很高的,要不然日本著名的文學評論雜誌《達文西》,不會在企劃文學專題的時候,還特地去找黑木瞳進行專訪。文學創作之外,因崇拜漫畫人物而學過劍道的黑木瞳,看來也不是只會握筆桿的柔弱文藝美少女。

黑木瞳在前一陣子的人氣日劇《白色巨塔》裡大大活躍了一番,演出唐澤壽明的外遇對象花森慶子,把情婦幽微曖昧,卻又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詮釋的絲絲入扣。尤其一幕財前五郎昏倒在花森慶子懷中的戲,讓發誓二十五歲之後,不輕易流淚的獅子,還是忍不住猛揉著濕潤得嚇人的雙眼。對男人來說,那種美麗溫柔,夾雜著性感與母性雙重能量的女者形象,是渲染力極強的一種存在。

那天看到《新高校教師》又在重播了,剛好演到國民美少女上戶彩,穿著水手服在泳池裡和藤木直人對話的場景。上戶彩曾被認為是日本永遠的玉女天后山口百惠接班人,演起這種清純透明,讓人不知不覺就啟動憐惜機制的角色,當然是駕輕就熟,一句「我的胸罩濕了嗎?」的台詞,真是讓人有犯罪的衝動。記得俄國小說家納波可夫的《羅莉塔》裡也說過,十二、三歲少女那種美是獨一無二的,時效過後就永遠失去了。多一秒都不行。

可是看到1960年出生的黑木瞳所展現出那種截然不同,卻同樣讓人目不轉睛的雋永絕美風采後,我開始對這種「幼齒抵萬金」的論點產生動搖。

日本著名女性雜誌《女性Seven》票選「美胸女性代表」,不是巨乳一族的黑木瞳居然雀屏中選。不曉得這票選諮詢的對像是否有性別限制,但黑木瞳那種進退得宜的熟女性感風貌,想來真是深植人心了。

2005年3月20日 星期日

姚明的極限

一季火箭被寄予厚望的M&M連線表現頗糟糕,連帶關於姚明的報導也越來越多,但看樣子大多屬負面,而且也越來越狠。乍看現實,不過本來就這樣,球場如戰場,NBA也不是慈善事業,一大堆人等著進聯盟,你一個人卡在那裡不上不下,自然會引人閒話。

而且姚大個好歹也是「中國長城」,在NBA頭子史騰的眼中,是他拓展世界版圖的重要棋子,加上幾億華人在後面撐著,自然動輒得咎,難免被人用放大鏡看。

我自己對姚明沒有太特別的好惡,相比起來,看支持姚明與反對姚明的人在鬥嘴,反而還覺得好玩一些。

欣賞職業運動可以很複雜也可以很簡單,複雜的是球賽本質,舉凡球員的才華,球場上的戰略戰術,球團的經營都是。

至於簡單的部分,說句難聽話,這些球員打得再好,干卿底事,球員一年賺幾億又不會分你幾塊,或者誰又得了一百分,這世界大概也不會美好一點。

看球很簡單,不外乎一個字,爽,而爽不爽自在人心,你要怎麼爽,別人管不著,也不能幫你爽。

喜歡的球員今天表現不好,下一場再來過罷了,支持的球隊今年沒拿總冠軍,明年再拼過嘛,像前一陣子奧本山事件中和球員打成一團的幾個球迷那樣,把球場和現實世界搞混了,真的讓人哭笑不得哩!

說句公道話,球季開打到現在連一半都不到,要說哪個球隊會進季後賽甚至拿總冠軍,實在還太早。

球賽看得久了,有時和朋友提起,還記不記得啊,哪隊的某某某,那一年的總冠軍賽打得真是棒,又切又投簡直喬丹附身,結果問了老半天,也沒半個人知道名字。

所以說,在NBA裡要紅個一兩年不是難事,利害十幾年才是不簡單,姚明打到現在第三年,說老實話,雖然球技還有進步空間,但確實還上得了檯面了,攻守數據有下降的趨勢?NBA有哪個球員的表現有數十年如一日的,說是遇到撞牆期,我想也是無可厚非吧。

像前面說的,看球就是看爽的,如果你真的那麼支持哪個球員,那別人再怎麼干涉也沒用,反過來也是,所以那些分析報導,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畢竟當事後諸葛實在太容易,當識千里馬的伯樂還是比較酷啦!

2004年11月16日 星期二

品牌的附魔

嘴兼三頭六臂作家吳淡如是這樣詮釋今日越見走火入魔的品味文化:「把「對自己好」解釋成『買東西對自己好』,但在精神上對自己實在不夠好;一直堅持著穿衣品味,對於自己的未來卻毫無品味。在社交場合全身名牌者有兩種人,一是真正有錢人,二是時尚窮人,前者錢多到買什麼都無所謂,後者外表越光鮮,內在越惶恐。一個人『名實不符』的落差越大,自信的堤防越容易崩潰。

關於品味,倒覺得不必用那麼除魅務盡的眼光去看待。不能說迷戀名牌就一定是罪惡的,那些昂貴耗費大量手工製造的東西,當然有它不可移易的價值。雖不是絕對,但不可否認,名牌確實是架構品味的因素之一。人類因過度消費造成問題,卻把所有的問題全推到被消費的物品上好像也不太對勁。所以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態度,你是以怎樣的心理準備去看待那些名牌,以卡養卡豁出去買名牌,好填補自己不足的自信心,還是冷靜去品嘗它的氣氛質感,純粹為了美感而激發想擁有那些昂貴商品的慾望。

如果消費者連一點點獨立思考的能力都沒有,量推銷手法再憋腳的商人都能成為川普接班人

四年前加拿大作家娜歐蜜.克萊恩(Naomi Klein)出版過一本《No Logo》,講的就是知名品牌如何席捲整個世界,讓單一性的品味形成一種全球化趨勢的狀況,把對品牌與消費文化的批判做了清楚的總整理。據說影響力之鉅,使本書被視為左派經典,《泰晤士報》則稱作者為「三十五歲以下對世界最具影響力的人」。

台灣的跟風一向比國際觀點慢半拍,不過這幾年好像也稍微嗅到這種品牌反思的味道。在知道了NIKE的血汗工廠,知道了星巴克的咖啡有些是由童工、有害殺蟲劑以及被剝削的勞工種植出來的,單一消費文化美其名為全球化,但最後裨益的還是一小撮資本家之後,一度以為自己的血管裡,也流著這種濃烈如伏特加的反抗因子。

不是布爾喬亞或BoBo族(遠目),但終究是過度理性,神經太敏感的人吧,實在很難避免群體動物那種與生俱來的奴性,當發現自己和別人不同的時候,就緊張個半死。不過真要把每件事物背後的道德成分都考慮進去,再多腦漿恐怕也不夠用。

關鍵在於,我們無法在不純粹的世界裡,追求一種單向度的思考方法,進行死後也不見得有的末日審判。

真要說的話,附魔的不是昂貴的名牌商品,而是那些價值觀扭曲的消費態度,不是將面前皮革當藝術品揉製的手工皮匠,而是那些穿著Bally皮鞋,卻一心只想把全世界品牌集團化(沒有考慮到品味單一化危險)的貪心資本家。這年頭,屈臣氏我敢發誓那種slogan,聽來只會令人倍覺刺耳。美化商品或許只是刺激消費的手段,但資本主義背後的殘酷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刻意去隱瞞,哪天要是蕾絲洋裝下的惡魔禁不住貪慾蹦了出來,反更顯怵目驚心。

那些過度消費後使人感到空虛不安的因素,哪裡僅是冰棒太甜造成的! 以現在資本主義市場機制之層次薄弱,想要一勞永逸解決這些被刻意遺忘的問題,魚與熊掌兼得,看來有的等了,尤其在這些東西,很顯然無法用簡單的二分法來作區隔的時候。畢竟,傳達「啟示」的同時可能也在鞏固「偏見」,不論這「啟示」是來自魔鬼或天使。

2004年10月21日 星期四

人的織網

曉得是晚熟還是青春期拖的過長,最近才漸漸發現,人際關係這張網,果然是既難織又異常複雜的。

從年輕時的求學到後來出社會工作,我們或多或少都不斷在累積這類東西,作著以人為接觸節點的織網動作,而且理所當然,那之中會想吐露真心話的人,通常比表面上的數量少很多。這代表我們不總是真心和別人交往,可能只是工作上的人脈,或各種看似微小不足道,但確實能影響我們人生發展的理由。因為想捕捉構想以久的獵物,或單純只想藉此移動到另一條絲線上。雖然感覺有點蠻橫,但說人天性是群體(織網)動物,應該沒有人會感到無法理解吧。

我覺得人類在態度上必須學著謙虛,然而與生俱來就比其他生物聰明這這檔事,倒不必太過壓抑。前幾天看Discovery,發現人其實在剛出生才幾個月大的時候,就具有初步數字加減的觀念,對於危險的事物(如過窄的橋或樓梯),不用大人教,也早有警覺心。不過,這都是以“自我”為出發點發展出來的能力。

幼齡的小孩不必考慮要如何開發人際關係,對他們來說,那不是值得關注的焦點,就算從小看起來人緣頗佳的小傢伙,在背後也可能還是大人過度熱心的結果。小男孩和小女孩互相認定彼此是男女朋友,大多只是覺得對方長得可愛,加上大人在一旁推波助瀾,而不會將對方看作比“自我”更巨大的存在。小孩不必靠別人來肯定自己,因為他自己就自成一個宇宙:“我”想吃糖,“我”想看卡通,“我”想睡覺,而不是別人認為你應該這麼作。

我不免懷疑,為什麼像人際關係這麼重要的能力(克羅馬儂人的洞穴牆壁上畫的是人獵猛瑪,而不是猛瑪獵人,就是因為人懂得互助),人卻不是天生就會的?

我是這樣猜測,因為實在太重要了,而且人際關係的本質是極度複雜,所以創造人類的神(或任何具有同等力道的能量),不傾向讓我們在這麼年輕時就學會這個本事,因為太容易得到的東西,總是不容易深刻銘印(Imprinting)在我們的腦海裡。當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終於因過度以自我為中心,而受到別人的排擠、屈辱,進而心生困惑時,那就是我們開始學習人際關係重要性的濫觴了。

自己其實一直是過度自我的人,不太擅長織網,只要能一個人結絲蕩來蕩去,就感到心滿意足了,所以在成長過程中,不免受過一些傷害。之前還好,畢竟學校允許你某種程度以自我為中心,等到了入伍當兵之後,才算嚐到排頭。除了上級長官的壓力,就算同儕間也有摩擦。

當兵時碰過一個人,小我幾梯,算學弟,不過那人一開始就對我很有禮貌,總是學長學長叫著,也算留下好印象。但後來發覺,和那人明顯不對tone,並且漸漸有厭惡的感覺。那人表面上說一套,可是暗地裡又做另一套,如果不是和他在業務上有關係的人,很容易被他捧的心花怒放。他口才伶俐,為人機伶,所以人緣很好,尤其和女官(我們是旅上女士官最多的連)關係不惡,一旦和對方決裂,結果會變得很複雜。

退伍到現在快四年了,雖然禮貌上互留了電話,但果然再也沒聯絡。不過那種厭惡感,卻也沒那麼濃烈了。現在回想起來,那人的缺點,不過是喜歡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偷懶,或者偶爾對不順眼的人說些惡毒話,如此而已,嚴格來說,搞不好自己也做過同樣的事。當初的水火不容,換了時空,其實沒那麼嚴重。

詩人瓦萊里曾說:「從他們所展示的東西看,人是各不相同的;從他們所隱瞞的東西看,人是大同小異的。」這大抵也是著墨在人際關係上頭。喜歡或討厭一個人,通常不會像表面上那樣清楚分明,情人對你吼著恨死你了,要殺了你,也不太會是真那麼恨,幾乎相反的更多;詛咒在工作崗位上奴役自己的上司,希望他早一點爆血管死掉,好落得輕鬆,到哪天上司真的出了意外,正常人心裡還是起一點騷動。

人不可能有辦法去討好每一個人,當然,也沒辦法去憎恨每一個人,那需要太多能量和心力,並且不符合人的天性。

所以,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喜歡或討厭一個人,也不用怪自己不夠理性,然後過度去壓抑,就像詩人所說的,你表面上的樣子,只是自己希望別人以為你就是這樣子。

人類的文明發展是傾向委婉化,自然會朝收束不理性的情緒這方面前進,這不能說對或錯,就像你不能說資本主義到底是好是壞那樣。只要明白什麼是逢場作戲,什麼又是自己真正心屬的方向,將自己的底線把持住,這樣就很美好了。






【後記】

我一直不太能讀勵志類的東西,傳記也是,甚至看到幾個特定作家的名字,就看也不看轉頭便走,非常沒禮貌,可是怎麼辦,越來越發現自己寫的都是這類嚴肅說教的東西,簡直浪費掉我搞笑的才華嘛!

唯一能作出的解釋,就是這些東西其實是寫給自己看的。因為光在自己的腦袋裡想,那種立體感出不來,非得寫成文章,多讀幾遍,才會相信這些始終在腦海裡半浮不沉的概念,的確是有價值的。

我知道有所謂的後設小說(最近剛好在讀黃凡的《如何測量水溝的寬度》),而後設小說,簡單一點講,就是打破作者與讀者之間的藩籬,讓小說成為一種開放的系統,令讀者參與小說的完成(但這完成是永遠在進行的,因為理論上,永遠有人在讀)。

當然,比較深一點的文學理論我並不懂,不過的確沒聽過什麼「後設散文」之類的怪東西。首先,散文給人的感覺就是開放的,寫出個人的情緒或思想,然後透過不同的載體來和別人分享,而小說剛好相反,透過作家的虛幻之筆捏造出來,然後寫完就走人,小說家自顧自繼續進行下一個故事。

唉,我已經腦袋渾沌到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了。總之,我猜啦,大概是希望告訴正在讀這篇文章的各位,請把這些文字看作是一種開放的東西,不論對錯,以參考的態度來閱讀就可以了。

因為,我實在不習慣扮演“說教者”的角色啊(即使我已經喜不自禁地穿上那華美袍子了)。

2004年9月26日 星期日

戀舊物癖

 近重讀朋友的舊文章,發現她說自己是個持手術刀的女人,具有「如『手術刀』一般冷靜的特異性格」,所以是個「不會在畢業紀念冊上寫下『勿忘我』這樣字眼,不會在別人轉身離去時大聲的喊:『我不會忘記你!』 」的人。

  因為那是一種牽絆。

  對一個生活在空間窄仄人脈極度擴張環境下的現代人來說,不論所為何由,總不免和陌生人進行互留聯絡方式的動作。關於抄些無用的電話號碼,我以前也常做,在某時某地認識的新鮮朋友,因共同目標且身處共同環境,很容易就熟稔起來。那時氣氛是熱烈的,很自然認為將來也會如此下去,當下就互給了聯絡方式。然而,當整理出厚厚一疊蒙塵的電話號碼與mail時,才突然發現不僅對方/自己從沒來/去過消息,甚至連對方的面目都回憶的很辛苦。

  當初的熱情是假的嗎?應該不是,確實喜歡那人。

  人很奇怪,有時一起生活了十幾年,見著對方還會感到陌生,有時只要稍微觀察過對方的一舉一動、言談或思考表達方式,就會明白和那人是match的。我相信,不只情人之間才會有一見鍾情。認定這點之後,像紮了根似的,就算分離再久,每逢航行於記憶之海的時候,總不忘邀舊人上船。

  對人尚且如此。

  和朋友不同,我從來不是個能輕易捨棄的人。小時候就這樣,心愛鯨魚布偶的塑膠眼睛被洗衣機洗掉了,腹側的線也有脫落的傾向,大概過不久就腸肚盡出。難過的要死,母親說,再給買一隻吧,我卻抱得更緊,因為有感情了,在小小心靈裡,懷中這隻瞎子鯨魚,永遠不會和另一隻一樣。或許有神秘主義的傾向,總認為除了會走會動的生物,連那些椅子枕頭之類的非生物,也是具有靈魂(當然,那時還不懂用靈魂稱之),不能隨便欺負。

  現在則比較會用”回憶”去解釋這種戀物的行為--戀的不只是那些單一的,無生命的物體,而是以此為扣環,進而拖拉出一整列深埋在記憶表土之下的回憶。這固然是一種牽絆,因為當思緒回到過去時,人的確很難再將自己與未來連結上。換個角度,這也是一種再確認,證明自己真的活過,真的和那些回憶有所交集,在一些人的心中起過漣漪,不是風中孢子,只為繁殖生存而旅行。

  因為戀,所以不定期進行對舊物的整理。母親也不喜歡丟東西,但那戀物卻是功能性的偏執,認為時不時,總會用到其實已近似報廢的東西。基於理性思考之可能,我並不這樣。尤其對待那些沒有回憶沾留感的東西。

  為了將雜亂空間整理出自己想要的面貌,於是大把大把將回憶感模糊的東西塞進垃圾袋,一種期待新生活方式(例如面對雜物,終於不用繞道而行云云)的亢奮使然,丟棄的動作,快速得充滿韻律感。而母親將舊物從垃圾袋裡拯救出的行為,則扮演另一種相抗衡的反節奏。面對我的詰問,母親總有辦法為屬於她的“戀”作出解釋。彷彿彆腳律師所做毫無說服力的軟弱答辯,一場衝突常因此而起。

  搬出來住之後,因為空間狹小的關係,只從舊家帶了一部分自己認為必要的行李,幾架子書,影音CD,墨綠色法蘭絨摺疊沙發,電腦桌和電腦,還有兩三個收容了小玩藝的紙箱。打開紙箱後,發現另一個黑色塑膠盒子,裡面散亂疊了一推形式不一的文件:抄著莫名其妙留言的髒污小紙片,高中畢業旅行同社團女生送的舞會邀請卡,四年前當兵,前女友寄去新訓中心的信,還有第一次寫小說,不知從多少本書裡抄出來的雜亂資料。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惱怒,這惱怒隨即轉變為一種尋不著出口的困窘。

  我為什麼會留著這些沾黏著疲憊回憶的物件?

  字體暈散不可辨的小紙片;到失去聯絡還只維持著暗戀關係的同社團女生;甜蜜得讓人感到難堪的過往情事;連自己都羞於再讀一遍的無結局小說......,這些當初令人感到緊密相連的回憶,全都以蠟燭融化的決絕態度,變成我不再關心,甚至早已決定割捨的存在。記憶變質的速度,竟快到我來不及反應。當戀的本質消逝了,殘留下來的東西,是否,值得我們這樣苦苦守候。

我望著紙箱裡的手動式碎紙機,不由得怔忡起來......

朋友說,這陣子又恢復剪報的習慣。以前總覺得留著佔空間,但因為工作關係,必須用專業的態度去做這件事。現在則不這樣,喜歡的幾乎整頁剪下,不貼也不分類。朋友說:「握著剪刀,感覺應該像是握著昔日戀人的手,心裡明白這是一份新的感情、新的體驗、新的溫度。有些感情也是可以放在心上,不是牽絆,不成負擔,很輕很輕。我想這是朋友的定義。」

人也是會變的,像雲一樣。朋友最後的結論。那麼或許,我也需要開始調整撫觸舊物的頻率,因為那裡面也總會夾著一些,不得不放在心上,卻沉重無比,令人連淺嚐都會感到揪心的東西。

我想,這是關於舊物的定義。




waylim 初稿於 2004/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