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8月27日 星期六

神隱的自己

天第N次看《神隱少女》,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寫點東西。

還記得腐爛神那段嗎?湯婆婆要千尋負責大澡堂,結果第一次就遇到大CASE。連職前訓練都沒有,真倒楣。幫腐爛神沖藥澡的時候,千尋在神的身上摸到一根刺,眾人在刺上綁了繩子一拉,稀哩嘩啦一大堆垃圾噴出來,什麼腳踏車啊大型廢棄物啊污泥啊四散一地,簡直像是活動垃圾場,把華麗乾淨的澡堂弄得亂七八糟。

然後千尋在腐爛神背後發現一小塞,拉開,啵一聲,那個腐爛神(結果是河神吧)悠悠舒舒啊了一聲出來,甘美清甜。這時河神的面貌才真正顯露,那表情好像在慶幸自己,總算重生囉,一邊想著隔壁山神推薦的這個澡堂果然夠優,回去要好好謝謝人家,一邊變回原身(有著老人臉的龍形生物)哇哈哈大笑著咻地飛走了。

有時候,說人在過日子不如說是捱日子

拼命想活下去,可是因為一些不可抗力的理由,於是逐漸放棄掉一些夢想,並且將一些腐爛臭敗的東西吞塞進體內。因為塞的時候很理所當然,滑溜溜就進去了,最後居然忘記這些東西的存在。

是啊,因為潤滑得當嘛。只要潤滑得當,再醜惡的東西也會展現出可愛的一面。在鼻尖前只有五公分的肥大性器官。拌炒牛肉絲的青椒。使用說明語焉不詳的現金卡。裝上機械手臂只能拿來騎摩托車不能自慰的右手。沖過嘔吐物馬桶白瓷鏡面上自己的臉。真有精神

日子一直過得頗辛苦。有些是咎由自取有些是不得不的抉擇。甚至不只是我,整個家族都是。

像一列本來速度穩定的高速火車,不曉得在哪個節點出錯,突然底盤一個螺絲鬆開,遂開始敗壞掉,車體震動到就算發送免費鐵路便當也無法安撫乘客的地步,但又不得不掙扎著行駛下去。畢竟還載著人啊,這些人沒辦法一下子就倒掉吧。列車長又不是奧姆真理教徒。況且,如果倒掉了,那真的變成什麼也不剩囉。這就是家庭價值核心所在。載人與被載的互相擔待。

有一段時間是很自暴自棄的,加上患病,結果進入很危險的狀態,腦袋晃著晃著就會從耳朵流出成分不明的物質。

後來在許多人的幫忙下,才逐漸恢復正常,可以開口說話,並且滔滔不絕。但身體裡那些敗壞因子並沒有消失。製造成分不明物質的石磨還在,茶道師父一樣耐心地操作研磨著。茶刷子在碗裡用寫著1字的方式刷刷刷,手勢急促而優美,很有催眠效果。綠色粉末拿來泡茶意外地好喝,遂又耽溺下去。喝進身體,不再從耳朵流出。

某天終於發現《神隱少女》或有隱喻鑲嵌其中的片段,突然很羨慕小千拉開栓塞啵一聲的那個畫面,真的,忍不住也對著電視螢幕啊了出來。距離太近,電磁波在臉上跳躍著。比茶碗中有著微妙深綠色的液體倒入喉中時更興奮哩。用這個替代不曉得會不會比較好。

不過,如果本身就是腐爛的,就算身體裡那些敗壞的東西終於排出來,其實那種爛臭味還是不會消失,沖再多藥澡也是無濟於事吧。因為自己就是那個腐臭味的來源。河神是河神,我是我。突然間想到這個。茶喝太多對胃果然是種負擔。幻滅了。

河神的啵聲時刻是千尋拉開小塞的一瞬間,千尋的啵聲時刻是在隧道口忍不住回頭的當下想起白龍的話,老爸的啵聲時刻是哪一天中大樂透可以還清債務,老媽的啵聲時刻是重拾女性魅力(不過李東健不太可能會接受姊弟戀吧?),妹的啵聲時刻是以全新的自我迎向幸福,J的啵聲時刻是找回那個一夜情對象的手機號碼(果然還是栽了吧!),兒子的啵聲時刻是尿尿灑在立式柱狀物與任何直角形突出物的時候。

那麼,我.的.啵.聲.時.刻.呢

神隱這個詞在日文裡是「失蹤的孩子」的意思,那麼,我身體裡那個業已Kidult化的自己(孩子氣的大人,大人氣的孩子?!),還存在嗎?又或者,像宮崎駿寓意所指的那樣,想得到救贖就必須先找回迷失的自我,存在先於本質,必須先讓自己存在,一切才變得有可能...唉,腦袋又揪成一團了,不曉得河神給千尋的丸子,可不可以治偏頭痛。

對了,關於想寫的那篇文章,雖然有點爛,標題就叫《啵聲時刻》吧。

2005年8月13日 星期六

狗兒子

兒子,乍聽之下這頗像罵人的話,但不知是懶還是沒創意,家裡的馬爾濟斯就這麼叫,兒子。

  母親以前做寵物狗買賣的關係(算玩票性質),從國中開始,家裡就一直存在著小狗的蹤影,極盛時期大概接近十幾二十隻狗,來來去去,幾乎都是這個數字上下跳動。從前住的是公寓,擁擠之狀可想而知,加上大多是小型犬,品種則是想得到的都有,毛茸茸小傢伙湊成一堆磨蹭,數量簡直比雞兔同籠還難計算,所以稍有氣質的名字用完之後,難免陷入辭窮的狀態。不過後來知道,連朱天心也將自己養的貓兒取作APEC這種怪名字,似乎也就理直氣壯了些。

  前陣子有位朋友的狗狗上了天堂,正思考要如何安慰她的時候,才突然發現竟沒有類似的經驗。家裡那麼多狗次的進出,但非常神奇,這其中竟然沒有任何一隻小狗的生命在我們面前消失過。

  有賣出去因顧客不擅飼養而病死,或者送人結果被小偷偷走,但活生生在眼前看著牠離開這個世界,的確一次也沒有。小狗的出生我倒目睹不少次,甚至還曾接生過其中一隻,也就是現在家裡僅剩的這一隻狗兒子。

  我忘了人與狗的年齡比是幾比幾,但觀察現在我家的這隻馬爾濟斯,聽覺不行了(牠以前可是我們家的地面預警機呢),牙齒掉得差不多,懶洋洋趴在地上的時間是從前的好幾倍,從這些地方觀察起來,牠陪我們的日子恐怕所剩無幾。

  我不是無情的人,可是和現在相比,從前這些小狗之於我的關係,一直就只是一種單純的存在--可愛、充當你寂寞時的玩伴、在同學面前炫耀的法寶--我國中時異性緣不錯,很可能就是拜這些可愛小狗所賜。

  為牠我所能做的,大概就是固定時間換水添飼料,閒暇時帶牠去公園跑一跑,偶爾拍拍牠的頭,撫摸一下牠亮白的毛髮,如此而已。當然這樣牠就很滿足了,可是嚴格說起來,我並不覺得和小狗之間的關係是深刻到無法代替。因為我從沒失去過牠們。

  然而,一旦我有機會陪著牠老,看著牠從活蹦亂跳的小夥子,轉眼間成為步履蹣跚愛討零嘴吃的老頭,並且在可預見的將來,我無法避免注定要失去牠的結果,當意識到這些的時候,我才真正覺得,和牠之間關係,並不是靠不虞缺乏的飲食供應,與不定時陪牠玩樂來聯繫,是因為信任,因為熟悉,以及,某種接近親情的東西。

  這並不是唱高調或者自詡為動物保護者之類的驕傲說法,事實上,在我們意識到之前,牠早已經成為我們家中的一份子了,每天跟著我們一起生活,一起喜怒哀樂(雖然牠總是樂的時候比較多)。既然是親人的關係,那就很容易解釋,為什麼我們之間的愛是從不求回報,因為成為家人,本身就是一種恩賜。

  啊,這樣想起來,或許「死亡完成我們的人生」這句話不只單單適用於人類,而是地球上存在的每一種生物呢。尤其在我們確認了彼此之間這種無法代替的關係之後。

  說真的,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想養隻威風凜凜的大狗,如大白熊哈士奇之類的,帶出去拉風,抱起來也很溫暖,雙臂環住多肉多毛的頸子,感覺其身體散發出的穩定力量,靜靜享受那種簡單的幸福。也不是沒想過養貓,不過據說單身男人養貓,是過度寂寞的表現。這對逞強的傢伙來說,簡直是致命傷。

  不過終究還是事與願違,我現在住的地方實在不適合養大狗,其實是連小型寵物犬都不太受歡迎,坪數小的房子隔音本來就有點問題,加上外面就是大馬路,我這種散仙個性,帶隻興奮過度的狗在外面趴趴走,實在無法令人安心。

  不過這樣也好,反而讓我更珍惜一個禮拜那幾次,回舊家和狗兒子相聚的機會,雖然牠到現在握手還是只會握左手,依舊喜歡溜到我們的房間偷舔枕頭和被子,愛趴在牠的乾糧前面鬧彆扭(因為牠早知道人類的食物比較美味),然後一顆顆咬出來彷彿下圍棋般排在地上,以及和剛出生時一樣,依舊笨得嚇人,即使牠真已經非常非常老了。

  不過有一點大概是確定的,如果哪一天,牠終於老ㄎㄡㄎㄡ到無法自己呼吸,然後無聲無息溜回牠當初來的地方,那我一定會非常不習慣,並且,開始自暴自棄想像起自己養貓的寂寞模樣。

  這對狗族人來說,應該就是最大程度的悲傷表現了吧。

2005年6月19日 星期日

我們還有幾個老虎王

建民勝投,而且也許是投的最好的一場先發,八天休息看來調整的不錯,球速最高飆到95mph,有5K,應該是單場最多,球數一樣用的很少,他那種被評論家稱道的冷靜也依舊維持著,唯一失的一分是被打全壘打,但接下來連續解決三人,包括三振D.Lee(國聯打擊三冠王)。

有個網站不錯,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瞧瞧,格主是住紐約的台灣人,也是洋基迷,不過觀點很客觀,分析也很拳拳入肉。

說實在話,我已經有點受不了聯合報”名”球評許昭彥講的那些五四三,還有某些過激愛國球迷牛頭不對馬嘴的評論,都什麼年代了,還在畫地自限搞這套。而且,我們台灣人實在很健忘,之前曹錦輝紅的時候,沒幾個人把王建民當一回事,現在則是反過來,如果真的有心,為什麼不多去關心其他猶在小聯盟打拼的台灣球員呢?

欣賞一位球員,長時間去觀察,始終維持著理性的熱情,作客觀的判斷,這是高明的球迷。次之,熱情異常的球迷,固執己見,也許到了瘋狂的地步,但至少還是對著球員球賽而去。最下等,平時不看球,等到真的有人上了檯面,才匆匆忙忙裝懂,老是說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東西 。 至於那些假借球迷的熱情遂行個人意志的傢伙,我連提都不想提。

洋基球團不是呆子(拿過26次世界大賽冠軍的呆子?),王建民的好與壞他們自己心裡有數。歷史上太多驚鴻一瞥的例子,小時候胖不是胖,王建民的確有不錯的資質,尤其他那種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的冷靜更是珍貴,但王還是個未完成體,想真正成為令人信任的投手還需要經過許多努力(例如練出可搭配其優質sneaky fastball的速差變化球),王建民是台灣現階段最好的投手是事實,但如果不是洋基投手大崩盤,有很大機率他到現在還在小聯盟苦熬。

看球,當然可以只看爽,看消遣,但真的有興趣有企圖,不希望被人當把柄說成荒於戲,還是得看出點眼界,看看別人是怎樣經營職業運動,怎樣培養自己的球員,怎樣為”職業”這兩字對球迷負責,而不是夜郎自大,自己玩自己,以管窺天。

不曉得跟著公視看王建民MLB這麼些場比賽,再回頭看中職的球迷們,會不會覺得食不知味啊,唉......還是得到了世界棒球經典賽被人ㄎㄡˊ鬥才會醒過來?

我們也許可以自我安慰的說,中華職棒”才”剛進入第16 年,但和美國大聯盟草創時期的頭16年相比,怎樣都不應該用同樣的標準來看待,我們有太多前例可供參考,如果還用不懂或者試誤法來做解釋,實在不太能服人,礙於眼前的既得利益,該做而不去做,恐怕才是中職到現在不進反退的真正原因。

如此因循苟且下去,就算凱撒再老個十歲,恐怕還是可以投的嚇嚇叫,繼續讓本土眾強打者們唉爸叫母,這樣不要說老虎王了,我看連老鼠王都養不出來!

2005年5月19日 星期四

家族之影


親在電話中告訴我,姑姑出事了。

聲音一貫低沉富磁性,令人分不清到底真是皺著眉,或只是以我無法理解的方式,將其中難捱的部分濾掉了的嫻靜無感。據說姑姑還神智清楚先打電話給住鄉下的四叔,才由四叔輾轉通知父親前去處理。因為某種理由,父親似乎不願多說細節。醫生打了鎮靜劑,已經安靜下來,你四叔倒是比較緊張,還跑去廟裡求神呢。沒事,就是告訴你一下,沒事。如同往常,父親麻利簡潔地敘述事情發生的經過。

一直到長大後,我才逐漸知道家族這種東西,是實體而非透明,會遮光產生影子。

去朋友家作客,有時常訝異於其家族成員的個性不同。但深聊,各自敞開心胸後,你會發現其實某些人格底韻還是一樣的。不同的家族文化,的確會孕育出不同個性的人。人類是一種具有慣性且適合被教養的動物,所以長期在同一個家族環境生活,很自然會養成相近的價值觀與處事方法。就算成年後離開家族,這種烙印還是很難被磨滅。人剪斷了臍帶,還是會留下臍眼。

作為一種人際關係的實體存在,「家族」是個很具有母體特質的詞。彷彿概念化的巨型生殖子宮,人依播種時間不同,從產道逐一滑出。被具有同樣彈性柔韌度的肌肉擠壓過,這些家族的子民,也同時被揉捏出獨特的性格樣貌。然而,和生物性的生殖不同,人一輩子都在經歷被「家族子宮」給“生”出來的過程,於是生命存滅的界定,就變成進入子宮與離開產道先後次序的差別。

下意識覺得,我的這條家族產道,似乎比別人的更擁擠一些。



國中時才第一次得知,原來父親還有一對遺失掉的弟妹。祖母實際上曾從她的肉體產道,生物性的滑出過八個人,非後來我們這些子代被教導的,最年輕的那個人要喊六叔。據說是祖父早死的緣故。因為患了鼻咽癌,散盡家產治病,無法負荷這麼多小孩的嗷嗷幼口,遂分送給其他人家領養。

記得三叔腿旁擱著機械義肢,邊揮舞著線條只延伸到肘部肉瘤的右手(年輕時被鐵工廠裁鋼機具誤截掉了),邊以他獨有的樂天爽朗語氣說,祖父是村中最苦幹的種田人家,在當年村子還未有電力供應的年代,他就曉得要抓緊機會,趁著夜色到村莊周圍所有權曖昧的荒地開墾(我想起了某部湯姆克魯斯和妮可基曼年輕時主演的西部墾荒片),且甚有遠見的用牛車載著農作物到鄰鎮做生意,於是幾年後就變成村中最有錢的地主。三叔說他印象中,那時因為地實在太多,多到成山的地步,人手不夠農忙,家裡還雇了長工,連小孩子都有專門的保母在看顧。

不過,那是我年紀很小的事了。愛說笑的三叔,難得斂著臉頰旁鬆弛肥大的肌肉,像是想從記憶底層的殘渣再搾出點什麼足堪回味的蜜漬甜粉,瞇著一雙早已泛出皺紋風霜的眼睛,沉思不語。

小叔結婚宴客的地點,只離從前住的國宅建築群,不過二十分鐘的路程。小叔的養父母家,就座落在我國中時和朋友頂著咬人烈陽騎整天路來回海邊,途中會經過的山腳水泥廠附近。那些高聳灰撲撲吐著髒氣的煙囪,是我初次感覺彼此血緣相近的象徵。原來比海邊還近。

不過,這見面前忐忑懷疑的不安,很快便消除了。長輩口中的“細漢叔仔”,長的實在像極了年輕時的父親。飽滿的鼻子,黝黑的皮膚,以及我未遺傳到的稜削好看的臉部線條。穿著西裝禮服的小叔,那英挺帥氣的模樣,竟和父親當年海軍士校畢業時拍的軍裝照,有如此相似的味道。

至於我那最小的姑姑,則始終下落不明。



也許連祖母自己也忘了吧。

當祖母過往後,葬禮儀式完送葬隊伍要起棺那天,不論父親怎樣擲筊,祖母始終不同意。起先以為是祖母難捨她住了五六十年的家,道士要父親多問幾次,但結果依舊相同。原來是小叔還沒到。雖然一起出了喪葬費用,但父親始終沒有勉強小叔回來的意思。畢竟是被血親遺棄的人。

最後,小叔終於帶著妻子和女兒,出現在庭院門口那頭,然後依照禮俗,跪伏在碎石子地上拖爬進屋子裡。父親再問,祖母便同意了。看到那樣的景象,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

就算擦拭在祖母嘴角,因臟器敗壞而流出的體液時,我還是未能強烈感受到失去親人的哀慟。出殯前晚我和堂哥兩人伴著守夜,堂哥那時猶在海巡隊服役,對我們這種在陸軍被操的苦哈哈的人來說,傳說中的海巡隊簡直像夏威夷度假旅館一樣。我記得堂哥也真說了幾個巡邏時發生的敗德故事(如持槍嚇唬在海邊停車場車震正酣的裸身情侶)。

那之前祖母患病已久,我也斷續在醫院看顧過她。或許死亡的氣味,早在那時便沾染漫渙到身上了吧。

出殯前晚,祖母彷彿睡著似的躺在廳堂裡的矮床上,身著平日的土色系寬大閒衫七分褲,赤足腳邊擺著一台循環撥放如蚊蚋飛行的頌經機,我和久未見面的堂哥,則像參加電視笑話冠軍秀總決賽那樣,邊在小錫盆裡不間斷燒著單張堆疊如骨牌的金紙(長輩說那是要在路上用的),邊互相比拼說著軍中的荒謬趣事。祖母就那樣沉沉睡著,像患夢一般,靜靜守護其實還只是半熟卵的兩個孫子。

當海軍陸戰隊出身的魁偉四叔,倚在牆邊痛哭到連鬍子都黏成一團時,我蹲踞在紅磚柱後面,出奇安靜地觀看那些伴隨著嗩吶鑼鈸怪調音樂的儀式。女性親族被輪番請到儀式上,以誇張的嚎泣來協助典禮的進行(一旁無事的遠房親戚不斷催促著卡大聲咧、卡大聲咧)。那時我只感到煩躁(為什麼男人只能偷偷哭?),並未有哀傷到無法負荷的感覺。我甚至為自己的無淚感到羞愧。

但當我看到跪在廳堂前,那彷如年輕父親精華版重播,被眼淚鼻涕浸滿的小叔的臉孔時,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想到祖母再也不會因器官疼痛而哭泣無依(那時總會立場交換我成了大人她成了孩子),想到小叔下車前猶疑矛盾的神情(我是如何一個混血偷渡外來客!),甚至想到從頭至尾都被遺忘的小姑,且歇斯底里用家族共有的五官特徵,像超感應女警那樣憑空模擬出素未謀面之人的哭相。然後在那一刻,我踏住了某個虛實交界處的牆孔,翻身一躍,回到了現實。我重新獲得在尋常倫理規則下,為逝去親族流淚嗟悼的能力。身體太乾,那一點點淚水根本不夠擰擠宣洩壓抑的情緒。原來我只是忘了要如何哭泣。

祖母走後,小叔回來的頻率就少多了,甚至後來連過年也見不到人。也許是某種對命運的覺悟與妥協。對小叔來說,他的血緣源頭已被截斷,他再也不必和任何家族有牽連了。

後來聽說,小叔的妻子曾打電話回去家鄉,說小叔出了車禍,變成植物人。接電話的是父親的大伯(祖父的兄弟),老人家年紀大,耳朵眼睛不靈光,竟漏記了聯絡的電話號碼。父親很著急,到處找人問,不過連小叔以前的養父母都沒有他的消息(他們似乎曾因小叔認親這件事鬧過不愉快)。我幫父親上網查了可能的療養院,列印下來,父親一個一個試,但始終沒有回音。

我從父親疲憊的眼神中讀出,小叔終將漸漸被這個家族所遺忘的命運。一如當初他和小姑早就被安放進的位置一樣。產道太擁擠,並沒有容納他們的空間。



姑姑徹底崩潰了。

根據母親的轉述,那時姑姑任旁人怎麼壓都壓不住,還把家裡的東西一股腦搬進浴室,胡亂說些前言不對後語邏輯不通的話,並且幾天未眠了。父親和四叔帶著姑姑去醫院就診,她才終於安靜地睡去。姑丈當時並不在場。自從鐵工廠倒閉後,他便南北奔波,到處打著零工。

也許遺傳了祖母多產的樸實體質,姑姑總共生了四個孩子。我後來這兩個表妹,和她們前面兩個哥哥差了好幾歲,當初是因為姑姑和姑丈想再生個女孩,才在已屆高齡產婦的危險下,做了試管嬰兒的手術,沒想到竟懷了雙胞胎。記得姑姑常開玩笑念著,多孵了一顆蛋啦,但姑姑和姑丈其實很疼這對雙胞胎。就算家裡的經濟因此更顯拮据,姑姑還是甘願一面兼著作工,一面看顧四個孩子。

蠟燭兩頭燒的結果,換來姑姑的百病纏身。

母親說,姑姑一會兒精神錯亂學小孩子聲調講話,稱自己是另外一個人(一個我們都不認識的名字。我那離散小姑的名字?),一會兒說要父親他們兄弟去驗DNA,因為她覺得自己被關心的程度,完全不像這個家族的一份子。姑姑甚至還說,要回家鄉把以前祖父賣掉的土地買回來蓋房子,讓大家都住在一起,還要四叔去某個她指定的(姑姑在精神解離前終於眠夢到的?!)投注站買樂透彩,說這樣就有錢買土地。四叔被嚇壞了,以鄉下人可以理解的角度來看,這簡直跟被陰邪鬼魅附身沒兩樣,還好父親是見過世面的人,知道事情並不單純。

母親肥胖的臉頰漾起紅暈。她用一貫誇張戲劇化的口吻說,姑姑還罵父親他們兄弟幾個都沒出息,連自己親人都照顧不了。一如往常,母親又將這整件事允洽地銜接到她和父親失敗的婚姻關係上。始終懷疑父親有外遇的母親,向我哭訴她對父親的不滿。我試著按耐情緒,卻又想起她偷偷瀏覽我電腦裡的檔案,然後在文章間隔處故意留下對父親控訴的隻字片語的事情(想藉此對我洗腦站在她那一國?!)。

然而對於姑姑狀況的擔憂,終究還是卸掉了我即將爆發的情緒。



自有印象以來,姑姑就是一個有著爽朗氣息的單純女人,在普遍擁有安靜個性的家族成員中,她和三叔,是唯二稍微不同的兩個人。她那種於女人而言,略顯粗野的大剌剌個性,對我來說,反而是種體貼。

我是個不擅表達自己情感的人,尤其對越親近的人越是如此,姑姑卻經常適時用她獨特的方式,擊醒耽溺在這種狀態下的我。

去年過年,是我鬱症發作最嚴重的一段時期。我忍耐著,回到了家鄉。父親幫我對親戚們搪塞理由,說是感冒吃了藥正睡著。其實是昏睡。我緊緊用厚棉被裹住自己的身體,蜷縮在沙發上,將頭臉用力埋在胸口,想隔絕掉漂浮在空氣中任何一丁點聲響。在那之前,我才對父親告白了自己的狀況,他似乎很受打擊。所以我覺得,至少應該試著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不至於像個故障的物件。結果這麼作,卻換來自己更深沉的苦痛。

姑姑在黑暗中發現了我。她用略帶沙啞且音量明顯過高的聲音要我一起去圍爐吃年夜飯,我懨懨地回說不餓。空間安靜了幾秒,我感覺有支手伸進棉被裡,塞了一團短柱狀物事到我的手心。那是幾張捲起來的厚實千元大鈔。阿凌這給你和妹妹,嘸要緊啦,反正我好幾年沒給你了。姑姑顧慮到我年紀上的尷尬,編著體貼的謊言,咧嘴露牙對我笑了一下,然後就這樣走開。

那喚我名的模樣,讓我回想起小時候住在鄉下,有一次半夜突然發高燒,那時還未出嫁的姑姑騎著借來的摩托車,載著已陷入昏迷狀態的我,大老遠跑到市區醫院掛急診的事情。因為腦袋燒到意識不清的緣故,半路上姑姑一面要留意覷黑道路上的情形,一面怕我從車上落下遂不斷拍擊我的臉,叫著我的名字:「阿凌,阿凌,未蕩睏啦!」。現在想想,也只有姑姑和祖母會這樣叫我了。

眼淚不爭氣掉下來。但那不是深藍色的眼淚。

那時的我,並不需要另一個人就這樣躺在身旁,陪伴著我。這麼作,只會讓我感到更寂寞。我只需要安靜地,讓自己跟自己相處。然後知道在附近,還有人正默默觀照自己,這樣就足夠。

流淚,讓我發覺原來自己還能感受到別人的善意。



力量微小的我,現在什麼都不能做。但我還是得做些什麼。

翻開慣常用來抄讀的筆記本,發現了這麼一段話:「血濃於水的家人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個個消失,最後剩下的只有我一個人。當我意識到這點,眼前的一切彷彿變得很不真實。在我出生並成長的房子裡,時間流轉如常,然而卻只有我還活著。」那是抄自一篇,描寫失去祖母而變得孤身一人,後來因為對廚房的依戀而得以順利活下來的女孩的故事。

我想我必須將一些東西用自己的方式留存下來。像女孩對廚房的依戀,三叔對過往輝煌家族的依戀,小叔對母親的依戀,姑姑用童稚口音說出的,對親族情感的依戀。唯有如此,我才能減緩那些我所珍愛的人,朝產道出口滑動的速度。

於是我開始說故事。

2005年5月5日 星期四

職業角鬥場

日MLB大球星坎塞柯出書報料球員的濫用禁藥史,在超運討論區裡看到有人說,坎塞柯實在不該亂中傷其他球員,因為很缺德。好吧,據說只有六十爬先度真實性的那本書也許是中傷(?),但我並不覺得他把這件事公開出來的動作是錯的(即使心機可議)

說實在話,我對所謂的”補充品”這件事一直有個矛盾,如果可以讓運動員表現的更好為什麼不用。當然,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出在公平性。

Ted Williams沒吃藥,職業生涯中還跑去開飛機(二戰和韓戰)猶能幹出四成打擊率,這樣一想,今日有著複雜運動科學來伺候的運動員真是太幸福。但今日運動環境不比往昔,競爭之激烈大家心知肚明,從這點作考量,或可理解他們那種想將自己推向極限的心理。

綜觀這整件事,讓人最驚訝並不是在用藥這件事本身,每個人都很清楚,那些像綠巨人一樣身材忽然猛爆發展的球員實在太可疑(去看看Bonds第一支和第703支全壘打之間的差異吧),問題在於整件事涉及的層面,從最近MLB開鍘的名單就可看出,不只檯面上看得到的大明星用藥,連一般球星都身涉其中。
我一向不喜歡用過高的道德標準看待職業球員,這些球員很棒,打出的比賽精采絕倫讓球迷目瞪口呆嘆為觀止(我們光到打擊練習場躲遠遠看140快速球砸在網上就會心驚膽戰),所以看凱文科斯納的 《Field of Dreams》便感動的要命,幻想哪一天也能和自己頑固的父親你投我打在棒球場上廝混,晴空萬里的氛圍下覺得那真是個美好無匹的世界啊!

不過我想,職業運動的世界從來不會是個天堂,可能勉強更接近地獄一點。

就如《Any Given Sunday》裡描述的一樣,除了球賽,有很多東西是在電視轉播裡看不到的。那些HEAD TO HAED 對撞的獸人們,老早就超出物競天擇的肉體規律了。職業運動可以很複雜也可以很簡單,在現實世界複雜慣了的”普通”球迷,是不想也無力去理解那些複雜面。那些東西拍成電影也許引人入勝,然而就像我小學時有個同學以為電視上的美少女不大便,球迷是無法接受他的運動英雄會吐人口水,會和性醜聞扯上關係。

套句我以前很喜歡的NBA球星巴克萊說過的名言(雖然他最近在電視上說的那些話真的很驢XD):「小孩子不應該把職業球員當作偶像,他們的父母才是。

很難想像這光頭野蠻人會說出這麼淳良的話吧。結果回頭看他還真說出職業運動的殘酷面了。

寫這些是為了要幫藥物濫用除罪嗎?當然不是,不公平就是不公平。要吃藥,可,那就立法大家光明正大吃,你一個球季打一百支全壘打高興就好,至於會不會像中職和那魯灣那樣紀錄不溯及既往那,就讓制服組大頭們看著辦。

一個物種的進化在短期內是有限度,雖說有科學訓練的輔助,但人的身體不是鐵打,愛加槍加砲隨心所欲,球迷一面看著全壘打滿天飛興奮的命,卻也不能過於天真心理總要有所體悟,朗朗清明惦記著該來的一天還是會來,一萬年後人類要長翅膀生六條腿都無所謂(如果沒滅種),然而小學就有教今日事今日畢,拖到暑假最後一天通常是沒什麼好下場的。

運動場不是天堂或地獄,那只是個有賣啤酒熱狗和跳舞MM的現代角鬥場罷了。在角鬥場上,人不是為了交朋友,而是為了活下去才戰鬥。就算指鹿為馬將”補充品”辯解為消炎用的亞麻子油,對那些運動員來說,恐怕不會比打不出和身價相稱的成績,更令他感到困擾吧。

2005年3月27日 星期日

豔熟美人黑木瞳


「能夠生為女兒身真是太好了,真想多談幾次戀愛,不管幾次都能陷入愛河。」

--黑木瞳

木瞳這話雖是在電影記者會上說的,或有配合宣傳嫌疑,不過出自今年四十四歲,經歷過情愛大風大浪的艷熟美人口中,說服力不啻比那些十幾歲奶味過濃的「早安娘」高多了。撇除社會背景經濟地位這些外在因素,直接從感官敏銳度與情感控制能力著眼,這年紀的女人,大概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狀態的愛戀體驗了,能很自然散發出耀眼自信。

這和女人年輕時力道飽滿卻難免顯得扎人的自信又不同了。後來發覺,其實連幼稚的純真和成熟的純真都不太一樣呢,尤其在韓國電影《我的野蠻女友》大大引起潮流之後。

不只高潮的方式,女人美麗的方式也是成蝴蝶飛舞狀哩!

突然有點後悔沒看過電影版《失樂園》。某次看谷崎潤一郎小說改編的電影《鍵》,以為女主角就是黑木瞳,後來才發現認錯了,那其實是另一位名叫川島直美的演員。但兩人是極像的,至少在氣味方面如此。後來發現,《失樂園》TV版便是由川島直美擔綱演出。川島也是四十四歲。沒想到日本的長壽資源延長的除了死亡期限,連青春的伸展度也跟著鍛冶開來了。

黑木瞳不久前出了自傳隨筆,裡面提到了許多童年的回憶,年輕時在寶塚劇團輝煌的經歷。寶塚的座右銘是「純真、優雅、美麗」,的確是很適合套在黑木瞳身上的讚美詞語。

據說黑木瞳的創作經歷其實更早,在高中時就開始寫詩了,還曾出版過詩集。其創作質量應該是很高的,要不然日本著名的文學評論雜誌《達文西》,不會在企劃文學專題的時候,還特地去找黑木瞳進行專訪。文學創作之外,因崇拜漫畫人物而學過劍道的黑木瞳,看來也不是只會握筆桿的柔弱文藝美少女。

黑木瞳在前一陣子的人氣日劇《白色巨塔》裡大大活躍了一番,演出唐澤壽明的外遇對象花森慶子,把情婦幽微曖昧,卻又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詮釋的絲絲入扣。尤其一幕財前五郎昏倒在花森慶子懷中的戲,讓發誓二十五歲之後,不輕易流淚的獅子,還是忍不住猛揉著濕潤得嚇人的雙眼。對男人來說,那種美麗溫柔,夾雜著性感與母性雙重能量的女者形象,是渲染力極強的一種存在。

那天看到《新高校教師》又在重播了,剛好演到國民美少女上戶彩,穿著水手服在泳池裡和藤木直人對話的場景。上戶彩曾被認為是日本永遠的玉女天后山口百惠接班人,演起這種清純透明,讓人不知不覺就啟動憐惜機制的角色,當然是駕輕就熟,一句「我的胸罩濕了嗎?」的台詞,真是讓人有犯罪的衝動。記得俄國小說家納波可夫的《羅莉塔》裡也說過,十二、三歲少女那種美是獨一無二的,時效過後就永遠失去了。多一秒都不行。

可是看到1960年出生的黑木瞳所展現出那種截然不同,卻同樣讓人目不轉睛的雋永絕美風采後,我開始對這種「幼齒抵萬金」的論點產生動搖。

日本著名女性雜誌《女性Seven》票選「美胸女性代表」,不是巨乳一族的黑木瞳居然雀屏中選。不曉得這票選諮詢的對像是否有性別限制,但黑木瞳那種進退得宜的熟女性感風貌,想來真是深植人心了。

2005年3月20日 星期日

姚明的極限

一季火箭被寄予厚望的M&M連線表現頗糟糕,連帶關於姚明的報導也越來越多,但看樣子大多屬負面,而且也越來越狠。乍看現實,不過本來就這樣,球場如戰場,NBA也不是慈善事業,一大堆人等著進聯盟,你一個人卡在那裡不上不下,自然會引人閒話。

而且姚大個好歹也是「中國長城」,在NBA頭子史騰的眼中,是他拓展世界版圖的重要棋子,加上幾億華人在後面撐著,自然動輒得咎,難免被人用放大鏡看。

我自己對姚明沒有太特別的好惡,相比起來,看支持姚明與反對姚明的人在鬥嘴,反而還覺得好玩一些。

欣賞職業運動可以很複雜也可以很簡單,複雜的是球賽本質,舉凡球員的才華,球場上的戰略戰術,球團的經營都是。

至於簡單的部分,說句難聽話,這些球員打得再好,干卿底事,球員一年賺幾億又不會分你幾塊,或者誰又得了一百分,這世界大概也不會美好一點。

看球很簡單,不外乎一個字,爽,而爽不爽自在人心,你要怎麼爽,別人管不著,也不能幫你爽。

喜歡的球員今天表現不好,下一場再來過罷了,支持的球隊今年沒拿總冠軍,明年再拼過嘛,像前一陣子奧本山事件中和球員打成一團的幾個球迷那樣,把球場和現實世界搞混了,真的讓人哭笑不得哩!

說句公道話,球季開打到現在連一半都不到,要說哪個球隊會進季後賽甚至拿總冠軍,實在還太早。

球賽看得久了,有時和朋友提起,還記不記得啊,哪隊的某某某,那一年的總冠軍賽打得真是棒,又切又投簡直喬丹附身,結果問了老半天,也沒半個人知道名字。

所以說,在NBA裡要紅個一兩年不是難事,利害十幾年才是不簡單,姚明打到現在第三年,說老實話,雖然球技還有進步空間,但確實還上得了檯面了,攻守數據有下降的趨勢?NBA有哪個球員的表現有數十年如一日的,說是遇到撞牆期,我想也是無可厚非吧。

像前面說的,看球就是看爽的,如果你真的那麼支持哪個球員,那別人再怎麼干涉也沒用,反過來也是,所以那些分析報導,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畢竟當事後諸葛實在太容易,當識千里馬的伯樂還是比較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