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第一次看NHK的晨間劇,拜緯來日本台挖到石油的緣故(誤),這幾年台灣更新日劇的頻率,差不多已經可以忽視流行熱度上的時差,但直到追《小海女》,才真正注意到連続テレビ小説(連續電視小說)這個晨間劇的正式名稱。
想起我喜歡的作家評巴爾扎克《人間喜劇》所說:「長篇小說像孔目太大的漁網,只能網住尺寸夠大的大魚,卻不得不讓諸多細碎的、光影般一瞬的、難以組織難以編纂更難以發展成長篇小說的人生真相透網而去。」,以及形容契訶夫「輕靈站在曖昧的人生邊際上,趣味盎然的注視著並偷偷記下眼前每一張有意思的臉、每一次有意思的反應和表情,每一件有意思的瑣事。」
既非單純的長篇小說,也非真正意義上的短篇創作,晨間劇看起來更像揉雜這兩者特性的存在。
說起來,要不是不小心一口氣看完NHK小海女的總集篇,才回頭追緯來日本台的進度,如此順序相反的緣故,否則大概也和許多人一樣,不會察覺鈴鹿博美╱藥師丸博子在這次跨年的紅白歌唱大賽唱歌沒走音有什麼好爆雷的。紅白這本「長篇小說」像是孔目太大的漁網,讓藥師丸博子穩定不走音演唱潮騒のメモリー的真相透網而去,連現場觀眾的驚呼聲都無意中扮演了煙霧彈的作用。PTT的日劇板更是滿滿忍著差點就要透漏劇情,以及搞不懂哪裡才是爆雷的困惑網友(藥師丸博子明明唱得很好不是嗎)。
如此更顯現出宮藤官九郎劇本虛實交錯的高明之處。筆下角色多重身分繁複交疊(尤其小泉今日子和藥師丸博子這兩人),即使不起眼配角也各有厚描轉折,但在晨間劇固有的每集十五分鐘的限制下,創造出來的效果卻又流暢不故作高明,讓觀眾可以順著劇情安排放心享受,也可以意猶未盡之餘,主動挖掘各種刻意埋下的深淺不一或白爛或動人的梗,從而獲得資訊焦慮被撫平所帶來的滿足感。單次點餐多種滿足,既有短篇小說的輕靈飛舞,又有長篇小說的厚重軸心,實在絕妙。
另一個有趣的地方,女主角能年玲奈看來也是這種虛實切換的受益者。相較於NHK小海女音樂會上靦腆到連鋼板都要捲起來的模樣,在紅白簡直就像海女小秋上身般進入吃了無敵星星的狀態,年紀較輕但資歷更豐富的橋本愛則是不急不徐展現大將之風,一如劇中的虛構描述,兩人在現實演出上的互動也完美延續戲裡,一個積極想成為偶像,一個則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的角色設定。
一般的觀眾是比較不會主動意識到劇本創作的存在(宮藤官九郎在日本已經算是能見度很高的劇作家),演員的表現就是我們最直接會看見並評價的因素。天真可愛能年犬, 美麗傲驕橋本貓,真是再沒有比這更甜美更引人好奇的看板娘了。「像這樣虛構與現實同時發生的不可思議體驗是很難發生的。小海女魔法。不對不對,這是能年魔法。她挑動了我的心。」 戲中飾演能年母親的小泉今日子在文章中這樣寫道。
和小泉與藥師丸這兩位偶像大前輩,在紅白這樣的大舞台接力創造歷史畫面的經典呈現不同,年輕的能年以及橋本擁有的是滿滿的未來性,假設這兩人能順利磨練成長,二十五年後也成為別人的大前輩,然後在宮藤官九郎的作品裡再次攜手合作(宮藤愛用舊班底),光想像就讓人起雞皮疙瘩。
再沒有比看美少女變美熟女更蒼涼也更能體會時光遞嬗美好的事情了,小海女甚至還帶給你兩組人四倍濃縮精華(對了請別忘記有村架純),讓人不禁為擁有能被好戲打動的樸素體質感到幸福啊。
普通的戲劇是拼了命也頂多只能榨出符合外包裝說明的東西(說明的遣詞用字有無騙人是另一回事),好的創作則是舒緩地不斷演奏出弦外之音,令人不由自主反覆聆聽。能讓總結日本各領域一整年精華的紅白歌唱大賽,騰出空間放進如此多的海女元素而不令人反感,觀眾即使不懂梗的來源也能體會基本樂趣,顯然接接接的魅力已打破電視螢幕框架限制,讓各個族群不同年齡層的觀眾都透過對小海女的「成癮」,而獲得心靈上的撫慰了。
「它的戲劇成份令你心酸,也令你發笑,但通常不會令你絕望。」感謝這些好戲以及背後努力的演員和靈光四射的創作者們,讓我們苦悶的人生,變得還可以過下去。
2014年1月10日 星期五
2013年11月17日 星期日
砍掉重練的非哲學想像
許多人對政治沒啥興趣,因為它很難讓人經由理性思考得出滿意結果,就算本身可以把持住,有一對一和其核心價值單挑的決心,但週遭各式人等的影響力,還是會讓人感到錯亂,失去判斷力,失去專業堅持。在我現在生活的這個國家裡,這種事情幾乎變成常態,且很可以讓人精神錯亂。
太驚人的殊途同歸,權力者的錯誤遂變成正確,個人的堅持反而是一種異端。而且別忘了,任何事情,只要過度追求終極的簡單乾淨答案,無可避免就會顯得自大,無論它原本如何謙卑立意良善。誤讀政治造成人的瘋狂,人的瘋狂又創造出不容異己的價值觀。若說欠缺寬容與幽默感並不會致命,某些時候又好像顯得太不敏銳了嘛,一如溫情有教養的房龍,在《寬容》裡的善意提醒:「解剖美麗的寬容女神的屍體不是一件高興的事,卻是應該做的。」
那,為了替寬容女神洗清冤屈,消滅政府,消滅單一價值,把蠻橫老大哥請回老家吃自己,事情就會改觀嗎?
就算辦得到,也很難就此定論。最基本,技術上所謂的無政府主義奉行者,現在真正付諸實行,並因為國際趣聞的欄位廣大需求(或者可能只是我的國家非常休閒之新聞媒體架構下的特產)而贏得眼球注意的,好像只有那些環保團體或和平組織,但看見他們開著小橡皮艇就跑去擋好大一艘捕鯨船,也會心生感嘆,世界上真的沒有順水推舟就能造成事物本質巨大改變的理想實踐啊!甚至有時是被那些自己拼命想保護的人所攻擊,因為那些人已經弱勢到就算被傷害佔便宜也不自知,反過來還不斷維護那些把肉吃光只留下骨頭的人。夢想啊理想啊什麼的,實在太刺眼了啦!喂,我這個月再沒交房租,就會變成名符其實的流浪漢了哩,你們那些每天喝星巴克將峇里島當後院的理想主義者,可不要太囂張喔,窮人或註定無法實現夢想的人,是和為了比賽而必須減肥的拳擊手一樣危險呢!
嗯,左派右派激進保守主流邊緣乾脆混在一起作撒尿牛丸之間的權力循環,的確令人目眩神迷。不過因為我的國家左派根本長不起來,而右派只是仰賴裙帶關係的神奇寶貝持有者們,所以會稍微簡單一點。更不用說「階級」本就是社會這個結構體賴以成型的關鍵--階級差距過大是危險的,但無階級卻是不能想像的--這種苦心孤詣,我猜大概跟父母要老師盡量打小孩並堅持一定要能力分班差不多。
村上龍說,世界各國都一樣,只要順從就能獲得力量。於是乎乞丐或性成癮者之所以成為所謂的邊緣人物,並非因為他們居然可以從廚餘獲得養分或下體太棒得以上天堂,只因為他們的存在直接威脅到權威的神聖性。眾所周知,「神聖」這種東西在大部分的時間裡,就跟小狗在柱狀體前面展示牠精美傲人的生殖器官一樣,儀式性大過實用性,姿勢漂亮最重要。
更進一步講,若政治只是工具,或許問題關鍵並不是我們始終以為的「器物」出現問題,畢竟使用器物的是人,器物是被使用的,當然也就不存在史賓諾莎說的「如果石頭有知覺~」那種「一個受理性指導的人,遵從公共法令在國家中生活,較之只服從他自己在孤獨中生活,更為自由」的投降偽自由意志。器物本身無法自行改變進化如Matrix裡的母體,如果根本性的偏差無法消除,累積再多環繞著燦爛光暈的工具,還是有反過來被那團光暈吞噬的一天。
伍迪艾倫曾畫過一幅諷刺漫畫,內容是講某個嬉皮青年有志於游擊隊生活,結果真投效其中,卻只會每天在營地火堆旁彈吉他唱歌,後來因為唱得太爛,游擊隊砸爛嬉皮的吉他並且順便把嬉皮幹掉了。那個嬉皮一定沒想到,一腔熱血想革命,到頭來卻反被革命本身給革掉了。真是好一個紐約客乾淨俐落肢解討厭鬼的黑色幽默。不過再一次,很遺憾,在我的國家裡,既不流行革命,幽默感也總是被當作最廉價的美德來販賣,而不是創造思考餘裕的智慧展現。對大多數的人來說,革命等於一堆人鬧哄哄穿特定顏色衣服聚在一起無理取鬧以及留下很多垃圾,幽默感則甚至比堅持睡午覺或收集汁波蜜全系列作品還糟糕。什麼,我太樂觀了嗎?你看,就這麼回事。
歸根究底,不論吉他或AK-47,軟派或硬派,從來都是無辜的,邪惡所由,始終還是無可遁逃的人心,只是人心太脆弱,耐不住華麗的巴提斯塔手術的摧折,只好繼續仰賴內科派給的安慰劑(甚至更糟,成為既得利益藥廠的人體實驗對象),讓暫時還活跳跳的心臟和暫時還乖巧巧的病變組織,手牽手一起走向下一張病床。「你們這些狂熱的外科手術份子,休想我把心愛的病患交給你們咧!」第六病房的醫師如此吶喊著。
我們也不是故作清高的道德魔人,若是病床旁尚有美麗強氣的護士大姊姊幫忙作靜脈注射,進行令人難為情的前列腺檢查,或許還可以催眠自己勉強接受現實世界就是如此嘛。只可惜人生總是樂於向我們展現它難纏頑固的一面,並藉此贏得我們卑微早衰的尊敬。護士大姊姊?護士大媽這裡倒是有一打。
嘿,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糟,對吧?如繁花落盡,如夜幕降臨,如王建民終究要投出一顆又一顆沒有墜下的伸卡球,並且莫名其妙成為一棵大樹,套用卡西勒在《國家的神話》中略顯無奈卻不失尊嚴的激勵:「摧毀政治神話,非哲學所能勝任。在某種意義下,神話是無法破壞的,理性的議論無法穿透它,三段論無法駁斥它,但是哲學為我們做了另外的重要工作:它使我們了解我們的對手。」
或許寬容女神從來都沒死。或許寬容女神始終活在我們心中。活著,伴隨那些幽微折衝之的餘裕,好讓我們能思索的更緩慢、更杳遠、更週延,以及,呃,沒有先知,沒有預言,更像個去聖邈遠寶化為石,回歸本心的平凡人一些。
許願當個能掌握自己的平凡人,這會不會太不言志太弱氣太好打發了點?喔,親愛的,我以我阿公阿嬤和我鄰居的阿公阿嬤的名義向你保證,這遠比表面上看起來困難辛苦寓意幽遠多了,於是才會有蘇格拉底下面這段冷靜理智的意志力貫徹期許:「要對每一個傳說都提出一套素樸的可能解釋,需要很多空閒的時間,但我卻完全沒有這麼奢侈的閒情,我真正的理由是,直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辦法做到像德爾斐神諭所說的『認識我自己』,因此,在我還沒真正認識我自己之前,花時間去研究不相干的事物,對我來說是很荒謬的,我寧可更簡單用傳統信仰的理由來打發它,而我真正必須知道的是,我自己身為一個人,究竟是比百頭巨人更複雜更狂暴的一種怪物?還是更溫和更單純的生物?」
是的,活著就是一種持續不間斷的追尋思索,而非固著在那裡的水波不興呈現,從送子鳥快遞上門開始到死神旅行社出團為止。以至於心清目明的蘇格拉底才會始終頑固地堅稱,若要講他這個人有甚麼稍微了不起可用來填履歷表的過人長處,也不過就是知道自己其實始終「不知道」這點罷了。
這,真是人類歷史上最謙卑,最令人動容的一句謊言了。我想,只要能持續懷抱這種真誠謙虛卻不矯情消極的本心,也許就不用裝模作樣老是說自己完全不關心政治(實際行為卻相反),刻意遠離從一開始就被包含在內的命題,能夠平心靜氣以超然角度洞穿問題核心,進而從中獲得解放贏得救贖,脫離持續陷在狗咬尾巴的矛盾泥淖中。
至於到底要不要砍掉重練,就留給那些還在爭辯哪些是政治哪些不是之定義問題的人去煩惱吧。
2013年8月3日 星期六
戀耳癖
女人開始聊起自己的近況。
由於都是些幾乎不需對答的自言自語,所以男人那和不禮貌只有一步之遙的過度注視,才得以順利進行下去。
女人有對娟秀好看的耳朵。像某種精心燒製的瓷器,從薄薄浮著微血管的耳旋裡,透出被琉璃燈火染成淡粉紅色的溫潤光暈。因為角度得宜的關係,一切都渲染得那樣美好,整個空間好像從那一點開始變得讓人舒服起來。
幾乎毫無緣由,男人對女人的耳朵有種奇特的迷戀。
男人離婚後短暫交往過的女人曾說,好奇怪喔,你是第一個喜歡將舌頭伸進我耳朵的男人耶。討厭嗎?男人問。不會,濕濕癢癢的,卻很舒服。比那裡還舒服呦。女人回答。
回想起來,也許一瞬間會有些驚訝,但男人好像還沒碰過,發自內心討厭被狎玩耳朵的女人。
男人年輕時當然也被豐滿身材或修長雙腿給誘惑過,不過那種感覺,頂強也只算高中偷偷摸摸和朋友一起觀摩A片時,從螢幕裡不曉得來自瑞典芬蘭之北歐高大如馬女人,她們那乖謬彷彿不勝負荷,就要從身體分開垂掉到地板上的異質ㄉㄨㄞㄉㄨㄞ巨乳間,夾雜著青春期幼獸的慌亂和卑微獵奇心態累積出來的結果。
等到真正和女人有了結實的情慾連結後,男人反而為女人的耳朵所吸引。說也奇怪,這如此中性的部位,竟讓男人覺得是最能散發出女人味的地方。相較於某個擁有鋼琴家手指的優雅美男子告訴他的某種薩德式女膣宇宙論,他更相信耳朵才是絕對的存在。
那個鋼琴手男子說,如果在一間擺滿絃樂器的房間裡演奏小提琴,那麼整個房間都會為之震動喔。不論什麼樣的女人,她的身體裡一定都有一個像這樣的房間。如果以此為軸心去發展(男子炫耀般在空中掠動他又直又長的手指),想必就能夠創造出相當驚人的美學吧。
因為無法順利解開女人的胸罩,或者將保險套戴得歪七扭八,因此讓整個完美空間產生斷裂使不潔的色情感從那之中湧洩出來,並且連鎖反應讓自己陷入一種莫名其妙的沮喪情境。畢竟不再是那種單薄無折衝的年紀了吧。男人想為這奇特的執拗,安上一個不讓人挑眉的成熟註解。
男人邊看著女人暈染成畫作的耳朵,邊這樣思考著。以及勃起。
由於都是些幾乎不需對答的自言自語,所以男人那和不禮貌只有一步之遙的過度注視,才得以順利進行下去。
女人有對娟秀好看的耳朵。像某種精心燒製的瓷器,從薄薄浮著微血管的耳旋裡,透出被琉璃燈火染成淡粉紅色的溫潤光暈。因為角度得宜的關係,一切都渲染得那樣美好,整個空間好像從那一點開始變得讓人舒服起來。
幾乎毫無緣由,男人對女人的耳朵有種奇特的迷戀。
男人離婚後短暫交往過的女人曾說,好奇怪喔,你是第一個喜歡將舌頭伸進我耳朵的男人耶。討厭嗎?男人問。不會,濕濕癢癢的,卻很舒服。比那裡還舒服呦。女人回答。
回想起來,也許一瞬間會有些驚訝,但男人好像還沒碰過,發自內心討厭被狎玩耳朵的女人。
男人年輕時當然也被豐滿身材或修長雙腿給誘惑過,不過那種感覺,頂強也只算高中偷偷摸摸和朋友一起觀摩A片時,從螢幕裡不曉得來自瑞典芬蘭之北歐高大如馬女人,她們那乖謬彷彿不勝負荷,就要從身體分開垂掉到地板上的異質ㄉㄨㄞㄉㄨㄞ巨乳間,夾雜著青春期幼獸的慌亂和卑微獵奇心態累積出來的結果。
等到真正和女人有了結實的情慾連結後,男人反而為女人的耳朵所吸引。說也奇怪,這如此中性的部位,竟讓男人覺得是最能散發出女人味的地方。相較於某個擁有鋼琴家手指的優雅美男子告訴他的某種薩德式女膣宇宙論,他更相信耳朵才是絕對的存在。
那個鋼琴手男子說,如果在一間擺滿絃樂器的房間裡演奏小提琴,那麼整個房間都會為之震動喔。不論什麼樣的女人,她的身體裡一定都有一個像這樣的房間。如果以此為軸心去發展(男子炫耀般在空中掠動他又直又長的手指),想必就能夠創造出相當驚人的美學吧。
因為無法順利解開女人的胸罩,或者將保險套戴得歪七扭八,因此讓整個完美空間產生斷裂使不潔的色情感從那之中湧洩出來,並且連鎖反應讓自己陷入一種莫名其妙的沮喪情境。畢竟不再是那種單薄無折衝的年紀了吧。男人想為這奇特的執拗,安上一個不讓人挑眉的成熟註解。
男人邊看著女人暈染成畫作的耳朵,邊這樣思考著。以及勃起。
2012年3月3日 星期六
隱密的覷
月亮很亮,太陽很陽,我一直很我,彷彿大家都這麼說。其實不過只是陰影下的蒼白,光亮中的縫隙。換句話也就是侷限這種東西。因為不會別的所以從頭開始無以為繼,結果人均因某種特異的殘障而成為單一的個人。--《最短扎之十》
親愛的,還記得你寫過的信嗎?關於守護與捨棄幸福之類的。對於幸福的渴望是毋庸置疑,但你的隱密守護卻讓我感到恐慌。我猜這是我從不匱乏的東西。
我們彼此遇到的麻煩可能是:我始終沒有真正理解過你,如同你對我感到無比困惑那樣。並且,很可惜,這不是可以單純扯平的牽絆。你可以提問,但在結局鋪陳完成之前,我們永遠不會曉得是否一開始就誤讀了故事。在故事之前,沒有人會是對等的存在。
遺失了無意間見到的你部落格的網址。只看著照片,卻連進入都未曾。也許內化後成了反面恩典。至此一切真相大白。於是並不後悔曾對你透漏了那些東西。是啊,甚至差點因寂寞碰到了邊,還荒唐壓上錯置的曖昧戀慕。
我是那種一開始很熱情,不過一旦意識到不可能再進去之後,就會瞬間冷淡下來的人。如果那時的臉孔被不相干的人看見,十之八九會被認為是冷酷無情的傢伙。以前曾對你說過這些話。也許是基於相同無可名狀的預感,致使洞穿那些細微線索的可能。一種瑣碎虛妄結構出來的困乏,流入了可以彰顯它的河道,隱密的另方於焉進行。
一切都沒有改變,因為一切都從未發生。就算終於透過後台分析系統發現熟悉的排列組合,也依舊無法推動/收回這樣的徒勞。我們各自擁有的鑰匙實在太珍貴稀罕,遂只能使用於己身。是啊,親愛的,我還是以你無法理解的方式愛著你,但除此之外,只剩一無所獲。
請原諒我以拙劣的情書來偽裝怨懟,因為這也是我僅知,能用來對你隱密的覷致意的最委婉方法。一如我們曾隱密地互相鞭笞擁吻,塗抹黏稠的記憶。
2012年3月2日 星期五
四則運算
1.
詩人說:「當女人躺下,夜就黑了。」
男人說:「當夜黑,時間就消失了。」
女人說:「當時間消失,我們就永恆了。」
於是,男人握著女人的乳房,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染上月光的,女人突起的尖端。
2.
男孩打開洗髮精的蓋子聞了一下,然後回頭將臉埋在女孩的長髮裡。
「哦,一樣的味道呢。」
男孩一面笑咪咪的說,一面順手將洗髮精擱在腳邊。女孩雖下意識搖動肩膀,但沒有堅持要將男孩舉動打斷的意思,過一會兒,便由他去了。
男孩靜靜搜索女孩髮根底層的敏感處,如尋找松露般,仔細用鼻尖輕巧卻執拗地潛泳於那三千髮海中,一下貼在耳側,一下又出現在頸項,最後,竟忝不知恥遊移到鎖骨邊緣,彷彿要留下自己的體味似的,臉頰沿著細緻的凹陷處磨蹭。
女孩終於忍不住,震顫了一下,嬌嗔起來。
「不行,人家在看呢。」便利商店精力旺盛的日光燈,照得女孩羞怯不已。
香氣四逸。沒有人注意到,洗髮精昏倒了,正吐了滿地都是。
3.
少年輕柔地將稚嫩好看的臉貼在女人的小腹上,暗沉鬆弛且微凸的小腹,毫不留情暴露出女人的真實年紀。
「我也是從這個地方生出來的嗎?」少年揚起天真透澈的眼眸,視線穿過略顯疲態汗涔涔軟攤雙峰間,直勾勾盯著女人脫了妝的臉。
女人怔忡了一下,但隨即恢復雍容神態,優雅挪動半倚著的背,把自己調整到更舒適的側臥姿勢。雙臂技巧性收攏,將些微傾頹的溝壩重新建立起來。
柔軟的小腹起了波紋,少年順勢被飄送到峽谷下游。他軟鬆微捲的髮,和女人濃密的下身纏捲著。少年朝那隱密角落惡作劇吹了一口氣,惹得女人縮了縮大腿,卻正巧擦撫上他細緻的臉頰。才歇的河底暗流,轉瞬又激湧奔放起來。
「再做一次,好嗎?」忘了剛才的問題,少年發現更好玩的遊戲。
女人斂著眼,用頎長手指插入他蓬鬆髮間,心不在焉輕抓著。髮絲流過女人指間的美好觸感,使得肚腹中作為母者象徵的容器,早已報廢繳回的羞愧缺憾,溫柔的消解掉了。
「可是,這次要射在外面喔。」女人的臉頰,漾起少女般純真嬌羞,可比春風拂過芙蓉。
4.
忘了是何時養成的習慣,男人總喜歡溜下床,就這樣裸身在陽臺抽煙。因是附近最高的大樓,不擔心曝光,況且他的身體實在好看--宛如俊朗希臘男神像。
風呼呼吹,刮著他前額落下的髮絲。不覺得冷,體內熱氣氤氳,身上筋肉也還沉浸在剛才的暈眩中。一股濕黏的感覺從大腿內側傳來。
「原來是右彎呢。」男人好奇低頭端詳。
「不冷嗎?」一個奄奄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飄來。
不待他回應,聲音的主人隨即貼了上來。略矮的身形,過於嬌蠻的腰,正好被男人寬厚的背影遮住。湊近下身,故意地,將潤澤毛髮靠在男人窄挺的臀圍下方,哀求似的摩娑。
男人依舊靜靜立著,美味吸著煙,吐著煙。
見他沒回應,背後憋著氣的人兒,踮起腳,腦怒咬了男人穿環的耳垂一口。男人忍著痛,將煙蒂彈出了鐵窗。微弱星火四散飛落。旋一回頭,男人精準如鷹,吻上另一張唇,還用沾滿尼古丁氣息的舌,惡意攪拌著。野壯雙臂圈著對方扭動的肩頭,將之推向陽臺角落。結實的身軀,鋪天蓋地壓了上去。
喉結對喉結,右彎對左彎……
2012年2月24日 星期五
櫃角的溫柔
老媽大概在我高中畢業之前幾乎十多年間,陸續幫人帶小孩以貼補家用,小孩的年齡則多是足歲至上小學之前這階段。
說是貼補家用,其實老爸那時還很有搞頭,大可不必如此,不過照老媽牡羊座暴衝個性,想到什麼就挽袖子幹,加上那年代沒什麼兒福觀念,幫人帶小孩不用考照,去路口電線桿貼個手繪宣傳海報,自有父母帶子上門投靠。
想來有趣,人家父母一通電話來,就必須全家總動員整理內務,還非常假掰特別闢出室內一角作為「兒童專用區」,其實不過是一些歷代小孩口水浸濡過的可憐玩具和缺本兒童讀物罷了。但老媽帶小孩算是有用心計較,街坊鄰居呷好道相報,累積出口碑,印象中老媽保母生涯小孩「來源」從沒斷過。
常言道小鬼難纏,但做父母的也莫不是森羅百態,對自己小孩展現愛意的方式更是千奇百怪,物質上奶粉尿布各有所堅持偏好那是相當尋常自然的,真正精華片段,還是數父母來接小孩回家的那一小段互動時間。
有個畫面始終深烙在腦海裡。某個開啟老媽保母生涯的元祖小女孩兒,父親是大企業主管,母親則是總經理秘書,在雙薪家庭還沒有那麼時興的年代,家住獨棟附車庫庭院的別墅,並且擁有三輛進口轎車的家庭,已經算是很有一些本錢的。不過那對父母待人倒是和氣到不行,逢年過節送禮這是基本工夫,要說,除了沒血緣關係之外,還真有那種親戚般的來往默契,三不五時去彼此家中串門嗑瓜子那自然少不了。
也難怪,心愛的女兒寄在人家那裡少說七八年,當然父母下班會接回去,但偶爾例假日工作忙,小女孩兒也就跟著我們全家一起到處郊遊全省走透透,於情於理都必定會累積出一些表面人情之外的東西。
話說那天一如往常,小女孩兒的爸爸下班來接她回家,應門打招呼後我就又坐回沙發看電視,老媽在廚房也暫時停下鍋鏟和小女孩兒的爸爸聊天。不見小女孩兒,原來和妹在房間內,不曉得玩什麼家家酒興起忘了歸巢時。老媽一面繼續聊天,一面掄動歐巴桑特殊配備的大聲公丹田朝房間叫喚,我眼角餘光卻瞥見,小女孩兒的爸爸面帶玩心大發的促狹微笑鑽進廚房裡,彎著身子躲在壁櫥角櫃下,彷彿準備要幹什麼惡作劇。
然後,小女孩兒終於現身。正當劇本順利走至關鍵高潮,一切如計畫進行時,卻突然發出碰的一聲巨響,大概全屋子都聽見了--老爸準備現身伏擊女兒時,不巧一頭撞上廚房角櫃銳利邊緣--唉,時事易往,然我現在回想起來還是陪著頭皮一陣酸麻。幸好那一撞沒出什麼麻煩,倒是果然父女同心,不知來龍去脈的小女孩兒,見狀便急著驅前詢問。
就在這個「摩門特」,小女孩兒的爸爸強忍著痛,一手按著頭,一手則平推朝我做了個「NO」的手勢。我會意點了點頭,卻忍不住快爆發的笑意,摀著嘴趕緊躲到陽台發作。我想,那時另一頭就近在現場的老媽,手中的鍋鏟恐怕也是抖個不停吧。
當事者父女兩人,大概都不記得這件細瑣到不行的小事,但身為旁觀者的我,卻為那珍貴的親子互動時刻所感動,而擅自代為保管了下來。
後來,小女孩兒上了小學,我們家則是債務上出現問題,幾近夜逃般離開了那塊傷心地。不過,我是個念舊的人,總三不五時騎著摩托車大老遠飆回舊家,趁著四下無人的夜的氣息漫溢,放輕手中的油門,任由一個個懷念的景點,再重新自記憶的梳子溫柔爬梳過。
小女孩兒他們那看起來相當舒適美麗的別墅,也是必經路線之一。
這善感如賣火柴小女孩的行為,其實是學自一位從小被祖父母養大的憂鬱早熟同學,他總說,從窗外窺看著別人家幸福的光景,好像可以為他帶來點力量。可惜,好幾次,夜盜模樣想偷取小女孩家幸福的我,卻總是空手而回。興許是小女孩兒的父母又做了更大的事業,顧不得家了,又或者算一算年紀,小女孩兒也該離家求學了吧。各自的親族總有各自親族的承載和負擔。這就是家庭價值核心所在,載人與被載的互相擔待。
於是,我又安安靜靜成了事不關己的外人。只除了那溫柔一撞。
2012年2月17日 星期五
性.死亡.愉虐戀
「生機蓬勃」這四個字實在妙,彷彿就是因為這四個字裡頭隱含的冬去春來復甦能量,讓人類相信自己可以透過做愛/生殖來抵抗理論上應該是永恆無敵的死亡大軍,因男女交媾在生物性的定義下,始終是和製造生命緊密相連,無論是否事先打定主意避孕,只貪圖短暫快餐式來一發慰藉,但那種身體底層的渴望還是避不掉。
除了以抵抗為隱喻的顛覆解放,有意思的是,性本身其實有許多意象是彷彿雙生子般和死亡互相折疊對應,例如做愛得赤身裸體,或至少在精神上得盡可能除去束縛鈕扣,如此肉體與精神上的「衣不蔽體」,同時也代表兩人會因此暫時脫離安逸溫暖的外來物質保護,處於某種無助狀態,或隱或顯被無法預測的死亡焦慮威脅著。
關於這點,愉虐繩縛藝術也許是類似的最大化具體延伸:因為繩索緊縛動彈不得,遂只能被主人/執鞭者以如死亡般無可抵擋的絕對權力挑逗,手起鞭落血汗擊飛,表面上看似被殘忍拘束惡意凌虐的肉體,卻因為透過實驗性快感的製造,產生確切的安定感,從而能開發領略性愛險路所通往的極境。
講到性愉虐的「鬼門關」式感官經驗,另有一科學性解釋,阿城《常識與通識》裡曾提起,人類古哺乳類腦的邊緣系統當中,「痛苦中樞」與「快感中樞」恰好彼此為鄰,如果兩者之一的神經細胞產生放電現象,就會進一步擴散影響對方,以阿城素直的話來形容就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於是就會產生施虐/受虐的快感循環關係。
或者我們不要這麼急著升級至終極加強版,回頭將情境設定在一般普通性愛行為中所能達到的「欲仙欲死」狀態,某些女性在生理高潮後,的確會因身體機制運作過度,暫時陷入精神「假死」狀態,就像西方人將性高潮稱為「Little Death」,不光是意象模擬間隔描述上抽象的死,而是「真死」了。
至於男性,雖然因身體反應機制的相對單一粗糙,然而下腹千軍萬馬子弟兵一湧而出的瞬間,喉頭抖動的壓抑雜音,不由自主收放循環的會陰屁眼,以及反饋承受全身感官電流的腦袋留白升天極樂閃現,諸如此類晃如被重擊頭部的臨界快感反應,在在都騙不了人。
然而,性與死亡的慾望交纏螺旋,貌似提供了感官冒險者另一處可挑戰的天池聖山,但此中細節之犬牙交錯複雜程度,就連虛構的文學創作都不見得能妥善包容進去。
例如渡邊淳一《失樂園》裡頭那種做愛做到死的無底性愉悅,可能非但無法表現出性愛催逼至極境的理想展現,反而還變成一種透明無垢的戲謔,因男女主角久木與凜子之間的關係,其實更像是自溺於封閉世界的古典虛構神話,終究少了人性中那種負隅頑抗的不和諧美感。性的極致是趨近死亡但又不能完全等同於死亡,一旦因為無法永恆擁有就去死,那樣就失去「抵抗」的意義,就像我們為追求刺激會去高空彈跳,卻不真的跳樓一樣意思。
性與死亡的美好延伸想像,最終還是要醞釀於己身自由意志所能控制的環境中,或至少得將控制權交付到自己能信任的人手上。性是如此,某種程度上死亡,或說以死亡為賭注的「生」也是如此。
這就是為什麼,即使看似猛烈暴衝道德越界,SMer們狂氣駕著BDSM牌肌肉跑車往地獄疾馳而去的愉虐文化,其實相當程度還是得仰賴知情同意這樣溫柔的前提去引導。只有雙方都同意的暴力才可能被允許。這點從當代愉虐文化對愉虐界的佛祖薩德侯爵之愛恨情仇就可看出,兩者是無法直接畫上等號的(根據卡維波教授的說法,愉虐戀和更廣泛心理人格定義下的虐待狂,「前者是純粹的性現象,後者則存在於社會或個人生活中」),否則魯莽地為達極限不惜「以死相逼」,到最後只會導致純然直球對決的違和恐怖,而一點也無法殘留痛並快樂著的齒頰餘香了。
深諳性與權力關係的傅柯某次被問及,關於SM愉虐文化中的施虐者/受虐者設定,是否會因過度規格化的結果,而限制了製造盡可能無邊際快感的可能性,當時傅柯便說了如下頗具撥雲見日意味的提示:「身份只是一種游戲而已。如果它是建立和創造新型友誼的關係(包括社會關係)的一種必經手續,那麼它確實有意義,但是如果人們認為他們必須“發掘”自己的“身份”,並圍繞著身份營造起一係列規矩與准則,如果他們問“我這樣做符合自己的身份嗎”之類的問題時,那麼他們就倒退到異性戀男子主義的老套上去了。身份必須是一種我們作為獨一無二的自我的身份,但我們對于自身的關係並不是一個身份問題,而是具有多樣化的關係,這種關係既是創造,又是革新,千人一面是非常令人乏味的。如果人們通過身份去創造快感,那麼我們就不能排除這種身份,但是我們不能把身份當做一種適用於任何人的倫理規則。」
形式會影響內容,但內容可不一定拘泥於形式。文學創作如此,作為文學創作素材來源的性、死亡以及從這兩者擷取精華涓滴成湖的愉虐戀,大抵也符合這樣的潛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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