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31日 星期六

愛情


就一段愛戀關係來說,當彼此之間的親暱程度到達極限,是否,就再也進不去。兩人之間隔著看不見的透明薄膜,以潛意識為材料,心臟的跳動為圓心,思緒流轉速率為半徑,包覆著人這個脆弱的實體。

如阿根廷盲詩人波赫士說:「思想形成時是溫柔的,衰老時是殘暴的。」必須在彼此最幸福的時候,將自己抽離開來,讓美好成為回憶,成為唯一,成為抹煞不掉的永恆……,否則,就再也進不去了。意識的阻絕/死亡,遂永久封存了愛情的原味。

日劇男主角在據說是世界中心的岩山上,淚流滿面喊著女主角的名字,卻一點也無法停止女主角在另一個遠方,正悄悄死去的倔強速率。女孩成了男孩一輩子無法忘懷的牽絆。他擁有的只剩一小瓶女孩的骨灰。男孩將之和著那些充滿美好汁液的回憶,烘培出永遠食不完的無酵麵包,充飢存活。

活著的人,註定必須承接死去的人遺留下來的寂寞。

我們在真正的愛中不求回報,就算寂寞也覺得幸福,但當失去愛的時候,卻再也無法回復原初,猶自饜足的平凡狀態,反而因此寂寞得發了狂。追尋並遺忘,自傷並傷人,流淚並微笑。

當愛戀的樣貌悄悄形成時,似乎同時注定了,它永不安靜妥協的結局。

游擊隊


前幾天做了一詭異至極的夢:查巴德組織那個蒙面俠頭頭Marcos拉著我的手說,加入游擊隊吧,我教你寫詩哦,結果我竟往他臉上猛揍一記,驚恐的邊跑邊對他大喊,不行啦,我還約了馬子看電影哩!

夢醒流了一頭汗且那裡硬硬的。

還好沒被村上春樹騙騙去,「游擊隊」根本不可能是那種每天一大清早爬起來對著廣播作伸展操的人嘛!

就像馴獸獅這職業聽起來很帥,每天優雅又粗暴地對那些漂亮極了的母老虎們彈著鞭子,那種瀟灑英雄形象一定迷死一堆女人了吧,結果某一天在酒館碰到他,馴獸師甩了甩捲捲長髮害羞的說,才不是那樣啦,然後喝了一口桌上的鮮採番茄汁,邊用手ㄆㄡˊ著他的褲襠說,年輕時不懂亂搞,結果被一隻還沒練好的獅子掃到,只剩下一顆囉,他還靠過來拉開褲頭叫我看看,以證明他不是在開玩笑(沒想到並沒有想像中恐怖,袋子鬆鬆的一點也看不出少了東西的跡象)

嗯,所謂的革命英雄游擊隊,應該也是有不為人知的辛酸吧。

作家伊君說:「人家可是在打游擊,連正規軍都不是呢。」作家寫了一篇關於革命英雄和他的胖子朋友,騎很遠摩托車到處亂搞之勵志電影的類小說文章。

「不過查巴德組織那些傢伙,聽說前一陣子已經成立自治政府哩!」我忍不住回了他一句。

我的硬碟裡有一系列切.格瓦拉的照片。

和卡斯楚一起革命,擔任政府重要官員(其中一張切抓著麥克風大剌剌坐在像是重要會議的桌子上,彷彿小男孩似的搖晃著雙腳)類似這些迷人場景的捕捉,然後咚一下跳到最後幾張,是1967年切被捕就地處決後拍下的,英雄半睜著眼躺在一堆軍裝打扮的南美人當中,或許為了拍照關係,後頭還有個人托住他的頭,一個肩上有星(?)的傢伙用手指著他的左胸,大概是想說你看我們的槍手平常真的有在練吧。

真是時空變動如許錯亂的場景啊……

想起一次王丹在電視上說,切其實某種程度上和賓拉登幹的是類似的東西,他還舉了雨果的話:「在絕對正確的革命之上,是絕對正確的人道主義。」來說明《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裡那個kuso的白淨好看傢伙,和後來選擇革命生涯的大鬍子傢伙的衝突處。

所以,果然是這樣。人如果想要進入某些事物的本質內裡,那就無法讓自己永遠待在中立無傷的灰色地帶,甚至用輕鬆愉快的方式,去投射出英雄的虛幻形象(這點長得一臉土匪樣的賓拉登大概吃了不少虧) 。

Marcos之所以要用蒙面來代表他的(組織)形象,或許也是意識到這點,藉此來告訴我們,他們革的不只是和你我無關的命,而是全世界的命啊!

嗯,所謂的革命英雄游擊隊,應該是這樣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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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全球化


那天看了一部三池崇史的電影《IZO》,望文生義見標題知道大概和幕末刺客岡田以藏有關,抱著看上戶彩懍著俏臉宛如戰國無雙真人版之華麗強巴辣片《百人斬少女》的輕鬆心情,結果差點沒被血腥鏡頭和超現實情節嚇死(由此可知我實在一點也不了解三池崇史啊!)

日本這種類似的cult另類片還真不少,不知他們自己怎麼定位。不true-life似我們的國片那般非得用果然很寫實的對白,和空空一大片畫面模擬觀眾眼睛的長鏡頭,不smooth像好萊塢資金技巧演員劇本甚或整個電影工業皆模組化之現象。

除了可魯小黑或者又在哪裡亂喊愛情這類通俗片,我看過的日本電影大都浸透著某種奇特的節奏感。後來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就是日本漫畫賴以使用的分格手法嘛!將劇情裡的殘忍/獵奇/荒謬以一光明正大方式侷限起來,不管在框框裡如何歇斯底里搞到天翻地覆,對於被隔離在外的觀眾,總是清爽無傷。

看國片就像讀相熟小說家作品,老覺得那分明就在寫某某某嘛的私小說恐慌,好萊塢則什麼都對什麼都不奇怪遂看完拍拍屁股走人,一切船過水無痕皆大歡喜,再加上怪腔怪調的日本電影,侯孝賢導演說全球化這隻龐然巨獸,沒那麼簡單啃完電影這塊披薩大餅,果然還不太算是安慰我們強作鎮定的場面話。

哀矜勿喜是也。

癮


人一感到無助就想找東西來撫慰自己。

不抽煙,國中時偷抽過幾口,被嗆的滿臉通紅從此不敢再試,酒量也不頂好,大概兩三瓶罐裝啤酒就解決了,連咖啡苦水也不能多喝,喝多,會產生暈眩心悸的歇斯底里症狀,其他像大麻搖頭丸就更不用提。我的體質似乎註定跟一切使人上癮之物件皆無緣。

真想匪類染上惡習?人總會有猛一轉身踩空露窘之時。沒人陪的寂寞?就算和一堆人擠在小小KTV包廂裡,有時那種無止境的空虛,還是會從散落一地的杯盤狼藉間,偷偷襲上心頭。

如果一點點代價就可以抽離這苦悶空間,跳脫到另一能得到短暫喜樂之世界,想想的確吸引人。在那當下,也許你的手中就握有天堂。誰說一定得死去才能上天堂,太多人死後只有煉獄等著他。真像撒旦狡詐的黑暗勸世文。

難怪赫胥黎想尋找不會成癮不會產生惡性幻遊又能直達極樂的迷幻藥,世上有太多人需要這種驅百病的仙丹妙藥,只要孤寂苦難猶不斷侵蝕著脆弱人心。所以,心中的孤寂苦難不能被消滅,永遠會有人去開啟迷幻的眾妙之門。

但赫胥黎終究是失敗了。他想做的事,連神都辦不到。除了擁有雙手拇指反向生長遂異於其他物種之幸運突變,我們必須尋找更多信仰的證據。

《神人志》曰:「人造神,神成就人。盤坐入癮。得道成仙。」 

友誼


和在night club夜店裡獵人或被獵不同,當認識一個人夠久,你就不會在意當初他第一眼留在你腦中的印象,吸引人的特質將回歸到人的內在,而非清晰可辨卻同時容易消逝的表像。

問題在於,即使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像這樣的朋友也難以累積出可觀數目,尤其當我們想挪出空檔和朋友見面,已經從週六下午隨時都可以,變成得在電子行事曆裡找個老半天之後。

事情演變至此的關鍵在於,工作已經成為我們唯一之必要,我們臣服於工作,彷彿臣服於歷史上任何一個恣意妄為的悍厲暴君般,而這個暴君,正緊緊抓住我們對於時間比重的分配權。

在比沒有強不了多少的時間裡,我們只能付出輕淺仍帶著疏離感的友誼,像個小氣雜貨店老闆似的,小心翼翼秤著斤兩,再多就賠錢了。某種意義上,我們都是靠著咀嚼過往回憶這個動作,來得到救贖的可能。如果那確實是救贖的話。

一種共同經驗。在回憶的能量逐漸趨近於零時,我們便自己動手重塑回憶,以拾荒者佝僂姿態,用附著尖刺的長桿收集腦海裡僅剩的斷簡殘篇,拼湊出鋁箔包式人際關係,嗅一嗅,聞一聞,然後就滿足地擺回冰箱裡,而非,直接去擷取新鮮的。

關於嗅辨友誼原味的能力,我們正一步一步失去。

經典


所謂的經典,自有其內在蘊藏的力量,就算是故事中的職業、場景、用字遣詞和現在大不相同,但屬於核心的感情糾葛、情緒衝突,卻是到今天依舊能夠被理解,使人發自內心感動。這是種內在蘊含的東西,而不是靠外在可變異的理由去彰顯它的價值。

我們或許並不懂川端康成《千羽鶴》裡茶道的玄妙之處,但我們一定能體會,那些在道德禁忌裂隙中流轉翻滾抑止不住的黝黑慾望。伸手不見五指,卻又閃閃發光。

經典作品裡的人性刻畫,總讓我們感到無比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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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硝味


女人似乎都很難理解,為什麼男人會對《槍火》或《無間道》這種電影顯的那麼心有戚戚焉(迷戀張耀揚的不算),大概是因為女人跟女人之間,沒有所謂”義氣”這種氛圍的存在吧。

當男人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相同處(例如抽同牌子的煙),莫名其妙就稱兄道弟起來,那些以義氣為基調的「拾荒美學式」劇情,便隱隱然巨大化,內化到一具具雄性軀殼裡,像鐵粉被磁鐵吸附般,緊緊沾黏在男人的身體內膜上。

如果以味道來形容,那大概就是一種煙硝味。有些人是因為不得已碰觸過那些東西,身上才會散發出這種味道,有些人則剛好相反,因為想發出那種味道,而誤以為自己曾碰觸過那些東西。

我認識的男人,應該都是以後者為大多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