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22日 星期四

獨裁的矛盾與好人王的怒吼

 次攻殼S.A.C. GiG第19話放映標題為《相対の連鎖CHAIN REACTION》,劇情是敘述久世英雄從內廳偏執狂頭子合田一人的「個別的十一人」計畫脫離之後,正式以難民聚集處出島為根據地,開始進行他宏大的「妄想」。

之前在《神奇的葛雷堡@攻殼機動隊2ndGIG初探(上)》有提到,素子為了確定久世在出島的確切位置,於是在攻殼車代理程式輔助之下,從網路侵入久世的電子腦中,想直接從他的眼睛盜取視覺。當初寫這段的時候,曾說素子在駭進久世的電子腦後,發現他計畫要把所有難民的靈魂帶到網路上重生,於是受其「妄想」渲染而感到無法負荷。在第2.5次攻殼資料同步化之後,卻發現此一觀點有些微偏誤,至少在此集並沒有直接提到靈魂虛擬重生說。

事實上,讓我們永遠的亞馬遜女王草薙素子腿軟嗨到不行,並被巴特調侃簡直像思春期女孩遇見心上人那樣嬌羞起來(讓好人王氣餒的是,素子居然完全沒有反駁XD),是因為久世的「妄想」源頭小房間貼著如下奧援大字報--請努力以和平主義為依歸,用獨裁者的方式,成為世界的王吧--用魔法少年賈修的話來說,就是打倒所有阻擋在面前的邪惡壞蛋,成長為魔界慈悲的王者嘿嘿吼!



然而,要成為獨裁者不難,即使以世界為規模來說恐怕都是如此,過往幾千年的歷史不論,據稱現今世界在全球化萬靈丹的藥效之下,其實也只是豢養出美國霸權VS世界輿論這樣的恐怖平衡罷了。真正困難之處是如何以和平主義的方式去進行獨裁的計畫,或者反過來說,你如何以獨裁的方式,毫不失真將所謂的和平主義精髓灌輸到每個人的靈魂裡。至少在革命之後,還得以倖存的那些人。

馬基維利的《君王論》(The Prince)一書,經常被稱為「獨裁者的指南」,其中的第十七章,就談到君主到底該讓百姓愛戴還是畏懼的問題: 「君主應該既使百姓畏懼又愛戴。但如果這兩者中必擇其一,則使人畏懼遠勝於受人愛戴。因為愛戴是靠一連串的恩惠維持的,而人是自私的,一旦這種恩惠滿足了他的某種慾望,則愛戴就到此終結。畏懼是由害怕受懲罰的心理維持的,所以這種心理永遠不會消失。

馬基維利在歷史上基於道德理由遭受不少惡評,不過相較於書中闡述的冷酷無情實用主義態度,他本人卻是個理想主義者,只因為自己的國家義大利在政治與軍事上的孱弱,他不得不發想出這一套理論來對付那些外來入侵者。馬基維利自己也說了,他並非提出一種新的策略,只是整理出自古以來,許多君主已成功使用過的技巧和方法。

所以,姑且不論一具有人道精神的獨裁者,其本身到底要擁有何等嚴苛的質素,人類的總體意志,真的有辦法單靠一種對於靈魂本質高度期待與依賴的方法去塑造出來嗎?

很遺憾這麼講,魂斷玻利維亞的游擊王子格瓦拉,事實上並不是被自己的革命同志出賣的,而是當地熱情招待過他們的農民羅哈斯(那時他已被美國CIA許諾的三千美元收買)。那個曾被格瓦拉抱在腿上的小男孩,羅哈斯的兒子,聽從父親的話,溜到附近的政府軍駐地告密。當格瓦拉被玻利維亞政府軍帶到幾公里外的拉依格拉村時,他看到當地居民竟沿路興奮的指指點點,此情此景讓賭下性命的強悍格瓦拉也感到心碎無言。一如久世後來對荒卷洋介(總理控猴子課長的哥哥)嘆息說:「人總是向下走」,大概也是預先體認到這種人類自私無知劣根性的惆悵推論。

另一方面,「妄想」之所以被冠以妄字,就是因其難以實現,只能停留在想像的程度,但有現實主義者傾向的素子竟然相信並由衷感到震撼,著實令人玩味。或許是基於一種價值觀的共感,相較體制外的革命家久世英雄,公安九課不啻是以體制內的形式孕育著類似的夢/妄想。當然巴特擔心素子而好心遞上義體人食物,少校卻心不在焉用其包裝紙下意識折出紙鶴(左手摺紙鶴,久世幼時釣馬子絕技),這種對於過往初戀對象的熟悉戀慕,也不能不計算進去。相較押井守的形而上女王,在神山健治描繪之下,素子也正式成為超驗資訊流中的頭號甜姊兒(萌)。

至於一直在女王爭奪戰中處於挨打地位的好人王巴特,不甘對方不費一兵一卒自己近水樓台的優勢便毀於一旦,終於在素子難得一見誤判久世藏匿地點,因此遭到不相關難民伏擊,導致九課新進隊員矢野不幸喪生之後,忍不住由M變身為S,對著猶被久世迷得一愣一愣的素子咆哮起來。

公安九課這個單位的個人戰鬥力之強悍,以及執行任務時的俐落程度始終為人稱道,但不得不考量的是,九課從來是一更適合小股特種戰鬥的警務系統下情報部隊,尤其對照到STAND ALONE COMPLEX最後幾集,公安九課被政府中的貪腐集團陷害,調動海軍特種精英海怪部隊圍逼幾至絕境,那種人數上與武力支援的無力感就更加明顯了。或許體認到這點,才會有S.A.C. GiG裡的新人補強動作。但總的來說,在任務需求與武力配置方面,九課還是更近似專精CQB(Close Quarter Battle,室內近距離戰鬥),卻有著美帝美國國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Agency,簡稱NSA)情報資訊戰等級的SWAT Teams(Special Weapons And Tactics Teams,特別武器及戰術小組)。

和軍系特種部隊不同的是,SWAT Teams在執行任務時有他不得不的考量,也就是人員性命的保全,不論對於受保護的目標或是自己的隊員均如此,這也是為甚麼世界上最著名的洛杉磯特警隊(LAPD)SWAT Teams,始終以從未在任務中損失任何一位人質感到自豪的原因。簡單的例子,軍用狙擊槍為了匿蹤,可以容許裝上滅音器並使用亞音速彈損失射擊精度,但務求對人質身邊歹徒一發擊命的SWAT Teams,就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致命誤差了。

這也是為甚麼當久世英雄圍捕行動,因為素子的錯誤情報造成全盤失敗的結果後,好人王巴特會不留情面對女王這麼憤怒的原因(當然好人王巴特那種潛意識忍不住由M變身為S的壓抑快感爆發,也不能不計算進去喔)。


PS:真是令人感到憋尿般的猶豫啊,讓熱血硬派也忍不住一掬男兒淚的攻殼車鎮魂曲,就快開始演奏了呢......

2006年6月21日 星期三

神經質的鋼琴師

陣子因和朋友聊到戰爭與求生慾的關係,提到了羅曼.波蘭斯基的《The Pianist》。喜歡這部片更甚於羅貝多貝里尼的《美麗人生》,羅氏那種戲謔中隱含殘忍的敘事手法,反而沉重得讓人無法釋懷,《The Pianist》不經意流露的反諷,低調收斂的暗沉氣氛,其實更能讓觀眾靜靜調整節奏,跟著畫面去閱讀歷史裂隙中的故事。

幾個場景到現在還印象深刻,例如男主角躲在朋友家中,為解琴癮而將手指浮在琴鍵上彈著空音,依舊一臉陶醉的表情。接著從躲藏處逃出,結果不小心扭傷腳踝,一拐一拐走在舊街道上,卻發現熟悉的地方全被炸成不毛之地。到後來被德國軍官發現,要求主角彈一首曲子(他起先認為主角只是個說謊的流浪漢),主角於是在月光照耀下的鋼琴上演奏出動人曲目,聽見那意料之外的天籟,軍官原本銳利如鷹的冷酷神情,遂隨著樂音在空氣中營造出來的微妙溫度,一寸一寸溶解掉了。

以前家裡有架巨大的黑色鋼琴,妹妹母親都能彈奏,但始終覺得不喜歡,無法放入感情去欣賞。一次為了學校音樂課的考試,本打算要學,但駑鈍的很,三兩下就被豆芽菜淹死,再加上手指僵硬且長度不夠,無法像鋼琴師那樣在琴鍵上恣意飛舞,所以始終跳脫不出牛的境界。直到看過這部片子,找了原聲帶來聽,才真正體會到那種被琴音震撼的心碎感動。

因為這部片,也喜歡上安德林.布洛迪(Adrien Brody)。一直對帶點神經質氣息的男星有好感,如約翰庫薩克愛德華諾頓,還有梁朝偉

那天看王家衛談《2046》裡的梁朝偉,相較於他說王菲是天才型的演員,每次的演技都會有差別,偉仔則是你叫他演一百遍同樣的情緒,他會給你一百次一模一樣的東西,精準的不得了,讚他進步了,是個偉大的演員。

但就我所知,梁朝偉的個性一直很低調,讓人感覺不到侵略性--普遍的經驗裡,傑出演員總會給人這種感覺,如比湖人Showtime還Showtime的戲精傑克尼柯遜--那樣不合宜的低調,甚至是退縮到顯得突兀了。這種人格特質卻莫名地吸引我。以前曾說,很佩服利害的不得了卻也謙虛的不得了的人,這不是出於忌妒的反面自我安慰,或者東方人所謂「以和為貴」的偽善城府,漸次思忖起來,反而是著眼於那些人看待自己才華的認真態度。

想起一個故事。從前美國有個很厲害的拳擊手,一天在街上和朋友遇到一個不長眼的傢伙,對他們兩人無理挑釁,朋友忍不住,叫拳擊手好好修理他,拳擊手卻回說:「你覺得卡羅素(著名聲樂家)在街上碰到別人的嘲弄,會對他唱歌嗎?」,言下之意,他不認為自己的拳擊技藝是用來打架,很認真看待並保護自己辛苦焠鍊出來的才華,不隨隨便便當成討人歡心的把戲耍弄。會把才華拿來到處炫耀的人,總把自己看的太巨大了,相對的,就不可能完全將注意力集中在一處,表面的華麗便無法避免最終潰散的結果。認真的人最美,看來這句話不只適用於女人呢。

扯遠了,要講求生慾不是嗎?

不過還是有關的,像梁朝偉那種看似低調,會說出:「如果我中了槍,即使子彈沒打中重要部位,我也一定會死掉,因我的求生意志一點都不強。」的人,其實只是不習慣用一般人的節奏去生活。對他來說,認真演戲並由衷喜愛,就是他的積極面,就是他努力生活的證明。如同那神經質的鋼琴師,看似過街老鼠般無意義苟活著,其實心中懷抱著期望能再次演奏音樂的熱情,努力讓自己的生命變得有意義。

真的沒有求生慾的人,早就消失在世界上了。也許他們只是不習慣別人眼中非那樣不可的生活。為甚麼人只要活著就必須拼命,永遠保持積極光明樂觀,為求成功就算信奉弱肉強食的社會達爾文主義也無所謂,轉而試著去相信,一個人不論貧富貴賤,只要活著就有他的價值,他的生命尊嚴,即使他活的一點都不瀟灑漂亮,甚至是乍看之下的一無是處。

某種程度,我也是會說出「沒有生存慾」這種話的人。

我討厭種族歧視,性別歧視,極端國族主義歧視,因為那消抹掉一個人身為人的價值。討厭那人,只因為他的皮膚顏色不一樣,生殖器官/性別認同不一樣,文化語言不一樣,而不是從那人的本質去判斷。因為理解到世界上這些反智的東西,也許永遠會存在著,人會繼續不斷以愚蠢的理由將殘忍刑罰強加到另一人身上,進而消抹掉那人的存在,當意識到這些之後,才會自暴自棄說自己沒有生存慾。

結果,我們還是以連自己都想像不到的熱度,持續不斷愛著這個世界,為它美好的一面無比眷戀。和珍愛的人相處,耽溺美味的食物,閱讀秀逸的小說,因為太愛了,所以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人想毀了這些(或許那正是他們的美好?!),此一內裡的無力感發酵後,才會導致表面上的消極。

所以啊,其實我是很膽小,一點都不像自己說的那麼豁達無所謂,隨時都可以了無牽掛地消失掉。怕死,怕寂寞,怕無聊,怕沒有辦法繼續抱著喜歡的女人,和心靈相通的朋友說話,玩好玩的Game,讀村上龍又色又暴力的小說,煮喜歡的馬鈴薯燉肉來吃,看精采刺激的NBA...

像這樣的人,一如《The Pianist》裡的鋼琴師,大概都會比求生慾過度強烈,卻本末倒置,遺失掉與生命存續真正意義相關的某種東西的萬年禍害們,活得更久吧。

夢想的方向與生命的意義,在我們為了不背離人類總體意志而矯情許願之前,早就瞭然於心。

2006年6月14日 星期三

素子的,誰?


 今次攻殼S.A.C. GiG放映標題為《素食の晩餐 FAKE FOOD》,講的是某個台灣出產的國際恐怖份子以台灣素食料理師父的身份做掩飾,在「個別的十一人」事件正熾時刻出現在日本,諸如此類情節。這樣講好像有點不應該,不過像台灣如此視國際觀點為沒營養速食麵來消費的國家,竟然還能出”國際”恐怖份子--就算他是抱著單純偏執的屠戮信念也罷--真是令人感到相當驚訝。

總之重點不在這裡。重點是,最後九課和一課的人被錯誤的情報誤導,導致殺錯了目標(九課畢竟是精英中的精英,情報戰與隱密活動的王者,所以先行識破了Orz),結果一課開槍的錯手亂蹄兩人組之一,在聽過隨後趕到的巴特和德古沙兄貴搭檔的解釋,竟脫口而出「你們是素子的......」這樣會心回應。

在前一集《狂想は亡國の調べ Pu239》裡,擁有特異精神人格的合田一人才對著一起出任務的巴特噁心咬耳朵說,你們那個隊長,看起來頗可怕的嘛(後來還調侃巴特是否迷上素子。巴特好人卡收藏家的名號真是響亮啊!)。換言之,就算不以我們這些故事外讀者的全知觀點去理所當然化,在故事中情報與特別部隊的體制裡,相信九課以及其上的現場領導者草薙素子的種種傳說,必然已得到相當程度的尊重與認知。

這樣看來可以毫無顧忌直接稱少校為素子的那人,著實令人好奇他們之間的關係。素子大姐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會在尋常政府單位”辦公”的那種人(你能想像派海豹部隊或SAS去站衛兵或耍帥戴墨鏡蒐證嗎?),就算公安九課本身在政府這個巨大機器裡,也是一種相當特立獨行的敏感雙面刃存在。 唯一的線索,我好像記得漫畫裡的素子似乎有個一課的同居男友呢......。

因遭受許多受迫性失誤而錯過士郎正宗這兩本漫畫的再啟動,不過據說除了其奠定攻殼系列基礎的經典文本地位之外,也是相當惡搞的作品,例如這個(註:十八禁)。另一方面,真正把草薙素子此一角色塑造成軍武迷以及御姐控原型偶像的,應該還得歸功押井守電影版和神山健治電視版中又美又強力的迷人形象建構吧,這樣一位能動刀動槍且腦袋也相當漂亮的美麗女神,真好奇她的男人是怎樣一枚傑出人物呢。如果只是個不知所謂的小ㄎㄚ,僵化政府結構下的可有可無小螺絲釘,那可不是用「沒辦法總之把那些錯格疏漏都當成平行宇宙吧」來搪塞就能抵擋眾迷的怨念哩(茶)。

我想太多了嗎?不,以塔奇克馬的語法來詮釋,人生的醍醐味,本來就在於靈魂本質與外部記憶裝置的互相協調與複雜使用嘛(遠目)。

2006年6月13日 星期二

與無懈可擊後有關

終於褪下女人的CD絲質內褲時,男人發覺自己竟無法集中精神在面前這副肉欲橫流的性感身體上,腦中莫名其妙有了疑問,這是第幾次,如此熟練而若無其事除去女人遮蔽豐阜濃蔭的最後一道防線?底褲之外,如果女人底乳房搖曳生姿美麗動人,男人也會抑制一窺究竟的衝動,慢慢將這迫切的想望逐次累積,彷彿落拓貴族艱難且優雅累積著鹽或糖,讓那飢渴慾念昇華至最高一刻,再從頂點深深墜下,享受玉石俱焚的快感。禁慾邊緣的高潮,就像喜劇後的悲劇,格外令人感到悸憾。 追加內容 從精神裂隙看出去,的確照映出一擅長且耽溺閱讀女人身體的男人之倒影。

但男人能清楚於腦海中刻畫每個女人的乳房弧度,腰臀轉折和腿長比例,甚至是嬌喘的音頻高低,卻無法記住她們的長相。至少無法第一眼就認出,兩人是否曾在床第廝磨糾纏過。也許和每次交媾時不是酒精作祟,就是尚處藥物的迷幻餘韻有關,但如果這樣,為什麼他還能趕及在撫摸女人細緻皮膚時醒來。那柔細到近乎不存在的汗毛,放電探針一般,在男人掌心覆上的一瞬,用強烈炙人能量燒灼著沉睡的神經,使另一頭嗅到血腥的鯊魚,從千里外的暈眩中逡巡而來,本能反應狠狠咬上獵物。他甚至連一點餓感都回想不起就敏銳押上靈魂。神奇的喚醒的勾魂一觸。

看出男人神遊他方的漫不經心,女人用留了指甲的纖纖玉指,輕輕抓了抓男人微隆成白晝之月的下體。

「不專心哦!」她說。淡淡戲謔,且扭轉指尖。

男人笑了笑,隨即乖順將嘴貼上她微露貝齒櫻唇,左手揉撫其豐腴充滿彈性乳房,並抽空以指腹輕擰尖端,右手下探,掌心包覆住陰毛包覆住裂隙彷彿包覆住一緊緻星雲。女人稍微鬆脫壓抑溫和地喘了起來,自靈魂的底線開始預熱。聞起來帶著粉紅色香氣的噴息,從她口鼻傾瀉循著男人鼻翼流去。在只看得見眼皮的距離中,冥眸交睫微微顫抖的表情顯示,她似乎比男人更深陷此刻的歡娛。

女人因淫蕩而整個柔軟起來,沒骨一般,卻無法僅用單純的勃發就將之掛吊進天堂。她們的輕的軟之後的沈重,的要的更多更核心繁複,使男人誤以為自己在贖盜火之罪。

他突然想到,當鯊魚用數排並列之鋒利刃牙啃噬獵物同時,眼珠外會巧妙跑出一層瞬膜用以保護視覺弱點,那自己無意間將她們,那些肢體柔軟度不一,慾望型態各異的女人的長相遺忘的行為底意識,是不是也演化成一種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的反射動作,沒有多餘期待,就可以安全到此為止?

一切都順利進行。一切都不對勁。

「你到底怎麼回事?」這次女人終於按耐不住,為男人停頓許久的動作抱怨起來。男人騙她說多喝了幾杯,聽完女人回他一個壞掉的微笑。

「別人告訴我的可不是這樣哦!」女人用力將男人不合宜慵懶的身體翻了過來,大剌剌跨坐上去。

仰躺在晃動不已的水床,男人看見她深遂渴望的慾念,被寵壞的碎裂存在感,正一點一滴從眼神中流洩出來。她迫不及待低下頭,將柔嫩多汁的舌,竄探進坐騎嘴裡,在上下顎間,舔著,舐著,像一葉碰到甘露而舒展開的蕨類植物,盡情生長,充盈男人濕滑的口腔。因地心引力更顯渾圓飽滿的乳房,技巧地在男人胸膛上摩娑,那濕露流淌晶瑩汗滴的皮膚一接觸,彷彿要溶化在對方的身體中那般黏膩無法撥離。她雪白的大腿,緊緊箝住男人的腰,壓迫著他終於被惹腦的焦躁下半身。空下的手,靈巧搓弄男人肚腹間的體毛,一會兒輕柔捲著,一會兒又故意使勁拉扯,簡直像頑皮女孩正玩著芭比娃娃的露淫金髮。

然他卻沒來由感到悲哀,且當真正發覺這苦澀感受的時候,那悲哀已在不知不覺中,緊緊攫住男人薄霧瀰漫的身軀,輕而易舉將之從中撕扯開......

女人因達到高潮渾身止不住顫抖,下腹一陣陣幽微的抽搐痙孿,鎖住的腳趾也猶未從備戰狀態回復,鼓動胸部貪婪吞吐混濁氣體,無力軟攤在男人身上。他感覺自己正在女人身體裡萎縮,凋零,卻一點也沒有達到高潮的狂喜,動物性憂鬱提早來臨讓男人覺得焦躁異常,尊嚴生鏽刀子似戳刺著他逐漸恢復的頑強自我。女人並未察覺,用手指梳理纏繞在汗涔涔頸項上的服貼髮絲,對男人拋出柔媚一笑。其眼角匯聚著一種陰魂不散的歡快。

「嗯,你真的好棒呦!」女人以帶著羞赧卻不生澀的口吻說,然後用潤澤的唇輕啄男人乾裂僵硬的嘴,毫不掩飾心滿意足著,並細心幫他取下濕滑黏膩保險套,仔細將開口旋轉一圈,用面紙包住丟到擺在床尾的垃圾桶裡。

當女人起身跨過男人臉上時,她那濕漉濃密陰毛,輕輕劃過他的鼻尖,像一叢飽含水氣的熱帶雨林,散發出奇特無法言喻,夾雜著生機的死亡氣息。男人的腦袋開始旋轉,胃裡翻湧著一股欲嘔穢物的噁心,不潔感擠壓著他的肺葉。男人幾乎無法呼吸。

在她裸身搖擺疲憊臀部走向浴室的一瞬,男人終於為那醞釀已久的困頓所導引,興起一股無以名狀的衝動,促使他從床上躍下,無遮掩甩動半頹陰莖跟著女人的腳步追上去。在女人即將踏入浴室之前,男人雙手用力搭上她圓潤脂滑的肩,將之硬生生扳了回來。女人嚇了一跳,瞪大暈線雙眼看著他,手上皮包一鬆掉落,雜亂滾出五顏六色什物,但男人甚至不確定她到底有無發出尖叫,只自顧自歇斯底里粗暴喊著:「來不及了,讓我看看妳的臉,讓我看看妳的臉!!」

空調發出嘎拉嘎拉的殘廢金屬聲,完全沒辦法減弱房間裡朵朵翻滾的潮浪,使女人的臉不住蒸騰冒著汗水,宛如剛從蒸氣室烤出來。一滴晶瑩汗珠,從女人額頭順著太陽穴滑過臉頰繞道鼻翼,然後停留在嘴唇上暈散開來。掉色的嘴唇,斑駁而乾裂,好像只稍一用勁,就會迸開流出濃烈鮮血。那是張絕對慌亂的唇,可同樣一張唇,前一刻還淫蕩地在男人的肌膚上翻滾,吸吮,以一種奮不顧身的姿勢。

女人禁不住靜默哭泣起來,一坨鼻涕流到嘴唇上,適時潤澤了裂縫。但男人耳邊卻傳來另一陣低沉悅耳搔爬聲,彷彿老式黑膠唱盤發出的帶磁沙沙聲:「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們是同樣的人,我們都無法真正愛人。委以救贖莫此為甚。」那是前一個同屬無眠者陣營的傢伙,旅行至此忍不住飄忽穿牆而過,以心靈感應傳達給他的密語。

於是,男人終於第一次在女人的陰道恢復潤滑潔淨,虛幻的生命回流排出體外之前,還保有難能可貴的艱困的平靜。

2006年5月6日 星期六

小說的演與說


實講我最近被某件事搞糊塗了,我總想不透,到底哪種小說,才是吸引人的小說。

寫出七冊兩百多萬字意識流鉅作《追憶似水年華》的普魯斯特,當初被某出版商婉拒出書時是這麼被告知的:「我或許理解力稍差,但很難相信有人花三十頁篇幅去描述入睡前輾轉反側的情形。」很顯然,那個出版商並不認為他眼前厚厚一大疊手稿,將來有機會成為吸引人的小說。但時至今日,《追憶似水年華》理所當然成了經典,甚至在意識流的領域裡,更隱然幻化為某種巨大難撼的標地物,那麼,上面這段老實不客氣的回絕又是怎麼回事(印象中,不識千里馬的遲鈍伯樂,似乎也不僅一位)。

最近在安貝托.艾柯的《悠遊小說林》當中讀到一段話,也許剛好可以提出來作對照:「文本是部疏懶的機器,希冀讀者也加入操作,果真如此,文本又怎麼能顧盼留連,好整以暇地緩步而行?虛構作品旨在描述人物的行為,讀者想知道的是最後的結局......當印第安那瓊斯背後蜂湧著一大群敵人,別浪費時間,丟掉那些微妙的心理枝節,直接切入高潮!」不過艾柯在說這話之前,也補了一段卡爾維諾在說明快速筆法時的提醒:「我並不是說快速就是好,敘事時間也可以拉長,週而復始,或停滯不前......為快速辯解,並不意味著否定緩步慢筆的趣味。」因為有了這種趣味,我們才能將普魯斯特供奉進萬神殿中。

或許之前涉獵的都是氣味相近的小說(如作家伊君所言,湯湯水水的村上春樹),所以一時之間還無法會意過來何謂艾柯口中的「流暢的故事性」,不過前陣子讀完馬奎斯的《百年孤寂》和《異鄉客》之後,終於明白這是什麼了。

流暢,當然,馬奎斯的文字當然是流暢的,甚至流暢到讓人覺得有點浪費的程度,相較於那一百年份燦燦發亮的素材。馬奎斯霹靂啪啦一本解決掉的《百年孤寂》,我敢打賭,普魯斯特有辦法窩在那裡寫一輩子。看看為了《人間喜劇》(加上五萬杯咖啡)寫到掛掉的法國大文豪巴爾札克吧,意識流鐵定又比寫實主義更能無限延伸了。

但,流暢一定是通行無阻的嗎?就像前面卡爾維諾好心提醒我們的一樣,在極端的思維下,我們可能也同時失去了許多有趣的東西──當我們沒電視看,我們只能讀書,可是當我們有電視看時,讀書又變成為次要選項(當然,趁棒球轉播攻守交換空檔讀的書,肯定不會太深刻了)。

說真的,深沉思考而後下筆,的確是種很過癮的寫法,在書寫過程中一字一句琢磨,整個人沉浸入小說情節中,彷彿自己便是主角,每個角色說出的話,某種程度上,即是作者心中醞釀出來的潛意識,於憑空虛構情節以創造小說這點來看,這不啻是更接近作者自身意志的寫作方法。然而,這同時也可能是一把兩面刃。

基本上要嘗試這種創作方式並不難,只要寫作者有足夠強度的思考能力,且願意花時間去創作,通常都可以順利生產出來(當然,也只是生產而已)。問題是除了「放」的能力,這種寫法更要求「收」的本事,因為理論上,思考不可能有終結的一天,我的意思是,一篇小說如果只有思考的部分,而且作者很明顯沉溺於這個部分,那麼這篇小說就根本沒有寫完的可能--沒有結局的小說--這裡指的是真正沒有結局的小說,不是隱藏起來,或者留待讀者自行去體會,如我們永遠也不知道《挪威的森林》裡最後綠和渡邊有沒有在一起那樣。不,不是那樣。仔細想想,這真是挺恐怖的一件事。

時至今日,不得不承認,說故事能力的確是一種逐漸失傳的本事,而且似乎越來越有被喃喃自語大軍生吞活剝的態勢。我相信,這也是為什麼小說家袁哲生自殺的消息傳開後,會更令那些老練的說故事者(如張大春)惋惜的原因,因為袁哲生幾乎已漸漸成為五年級作家以降「說部」的接班人了。

再舉一例,不像暢銷作家的暢銷作家(譬如文風,產量)朱少麟,有兩本小說被選入聯經辦的最愛小說一百活動裡,分別是《傷心咖啡店之歌》和《燕子》,可是在某些評論家眼中,《燕子》似乎是更成熟的作品,因為和《傷心咖啡店之歌》比起來,那種辯論說理的部分明顯少多了,但相似的深刻探討依然存在,只是換了另一種更順暢的方式表現出來(焦桐:『在《傷心咖啡店之歌》,主題猶依賴辯論”講”出來,到了《燕子》,則明顯增加了行動的份量,由事件”演”出來,這是令人驚喜的藝術躍進。』)。

這大概是關鍵了,小說思考的部分到底是演出來還是說出來的。

之前林林總總講的約莫就是這意思。人天性對於說教有一定程度的反感,尤其你作者大剌剌擺明在說教。雖然其實你沒這意思。閱讀,在小說這部分似乎更是如此,求的不外乎是想從現實世界跳脫出來(但並不一定脫逸真實,可能只是輾轉進入另一種真實),如果翻開小說看到的還是我們之前想逃避或承載過多的東西,當然不容易被接受,甚至有很大的機率因此被人匆匆略過,連讀的興致都沒有了。

當然,前提是我們還肯讀。再次強調卡爾維諾說的:「為快速辯解,並不意味著否定緩步慢筆的趣味......」只要你有本事駕馭寫作這頭頑獸的話。



附註:圖為普魯斯特在巴黎的故居,因體弱多病的緣故,自1906年哮喘病加重後,普魯斯特便在臥床上從事創作,一直持續了12年之久。

2006年5月5日 星期五

故事的極限

 家族書寫」和「完美異性原型」是兩個我始終相當著迷,卻無法輕易下筆的文類,深怕如果寫的太好太完滿,將來就再也沒東西可寫了。宛如甜蜜負荷,捧著珍愛的詩集卻一輩子不忍讀盡。雖然有點味覺倒錯,不過類似情境約莫可參考《食神》好姨的味蕾高潮哀嚎:「為什麼讓我吃到一碗這麼好吃的叉燒,如果我以後吃不到怎麼辦?」橋段。

想起本雅明講過的一段話:「沒有一篇故事會不許人追問『那麼後來又是如何?』相反的,小說一旦在頁底寫上『全篇完』的字樣後,便不能再有向前進展的希望了,因為它邀請讀者由此開始思索一個生命的意義。」也就是說「最重要的不是停下來想清楚什麼,而是如何在從容廣大的未知世界之中持續的漫遊下去。」亦如米蘭昆德拉所講的:「在無限大的世界一種無所事事的冒險旅行。」 嗯,原來如此啊。

所謂的說故事最珍貴的地方,並不在於敘述闡釋多麼精準無誤,背後的立論觀點如何宏大無匹,最重要它必須是浸泡在活生生的世界裡(這無關虛構或寫實),被說者與聽者所親身參與,換句話說,這些故事,就是我們,以及我們所身處的這個世界。

我們透過這些故事來互相撫慰、溝通、了解,然後大人在說故事的途中變成了孩子,孩子則因參與了大人們的故事而確切知道自己並不是孤單的。如果把這本硬皮故事大書扛到桌子上翻開,我們看到的將會是人類生命延續的光譜圖樣。 所以,故事從來不會結束,始終只是換個人來說罷了。人與故事,均如此。

靈魂逸失

 殼機動隊TV版最近又在重播了。

有一集是這樣的,攻殼車塔奇克馬(我才不要叫他們”達駒”哩)從外面胡亂撿了個靈魂容器回來,九課一個觀測員連結進去結果就掛掉了,但既不是病毒也不是被攻性防壁反噬,彷彿自願迷失在裡面,靈魂被羈絆住了。然後當然就換素子姊姊上場囉。素子連結進去後發現,靈魂的所有者在那個容器中建立了一座虛擬電影院,專門播放自己創作出來的作品,把進去的人統統吸引住了,因此不想回到現實世界,甚至很難想像地,連少校如此歷盡凶險折難的戰士,也被電影感動得一塌糊塗還掉了淚。

不過,少校最後還是回過神來,選擇離開那座迷人的虛擬電影院。靈魂容器的所有者(後來知道那是個在現實世界找不到贊助人的失意導演)對素子說,你真是個強悍的女孩喔,果然是現實主義者嘛。

如果你認為非浪漫主義者,就是現實主義的話,那也無所謂了。」少校是這樣回答的。

自己的人生活到現在為止,可說相當任性且亂來,完全是依照小孩子的方式去揮霍,實在很令人苦惱。但就像那些口口聲聲說自己沒有生存欲的人一樣,可能只是還沒有找到能具體將那些生存欲凝聚起來的容器罷了,如果真的沒有生存欲,那早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吧。某部漫畫好像就是這樣,一個少年得了一種怪病,會不知不覺地「自我擴散」,然後就消失了。不管他期望與否。

或許癥結不在於該不該活下去(都已經活下來了不是嗎?),而是在於要用何種能被自我接受的方式進行下去。塔奇克馬用資料運算與情報蒐集的能力,創造了一種全新樣態的靈魂,事實上那並沒有超出人或少於人的,只是剛好適合自己與生俱來的容器。那個將自己的大腦切割下來移植到電子裝置裡的導演也是如此。

總之,最近過得實在有點糟,差點連ADSL都繳不出來,身體的疲憊感很嚴重,動不動就陷入昏迷,想說就這樣輕飄飄消失了也不是不可以。啊,沒錯,應該就只是,這樣子而已。我想,只要再BT個幾G,或者天氣熱到那些美眉終於肯套上熱褲露出汗水淋漓的大腿時,我,應該又會活過來了吧。

嗯,真慶幸我只是個好色且拘泥眼前爽感的靈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