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29日 星期日

兒子再見


  兒子死掉了。2012年1月28日晚上9點15分。初五隔開後第一天。

  回想起來,好像陸續就有徵兆。過年上頂樓拜拜,那設計不良高低落差太大階梯,連人若走不習慣都難免踉蹌,年輕時的兒子卻三兩下四肢並用跑起來仿佛狀聲詞都來不及加上,就在三樓樓梯口眨著黑色骨碌碌眼睛等著我們。兒子不太叫,但看那肢體動作就一副想下樓再示範一次攀登技巧的猴急模樣。

  這幾年兒子嚴重老化後,便很少自己上樓,那敏捷身手自然不復見。想說頂樓陽台空氣好,就抱在懷裡上了頂樓。拿香拜拜時,因平日總在口中默念全家平安,姑且一次請神明祖先順便保佑兒子身體健康吧,結果才插完香,一回頭,兒子就咚咚咚從樓梯口摔了下去。

  樓梯陡直,且一連串有十多階,摔下去一剎那,畫面就像電影精彩慢動作重播那樣一格一格在我的視線裡挪動。但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只差沒尖叫衝過去。幸好摔得七葷八素的兒子,被樓梯底部四樓和三樓之間的轉角擋下,止住了下落的態勢。趕緊扶起來,檢查有無傷勢。大概感官退化搞不清楚狀況,除一臉驚恐,分不清東南西北之外,兒子看起來比嚇出一身冷汗的我還要有活力。

  樓梯左側欄杆空隙往下落的高度,就算人摔下去都難免重傷,遑論一條老狗,那時還暗暗想,一路滾下來,居然儘往右轉,真是老天保佑。

  嘿,老天保佑。

  也是過年前沒幾天,想說好久沒幫兒子洗澡,就拎到浴室準備開戰。用開戰形容一點不為過,不曉得是我技巧太差或者兒子自己沒辦法領略洗澡樂趣,每每過程結束不弄個人仰馬翻不罷休。果然剪毛時不小心耳朵剪出個口子,不過錯在我,加上已經習慣被搞到很慌亂的兒子忙著慌亂忘了喊疼,心中很是愧疚,洗澡時就比平常加倍溫柔。

  洗著洗著,看到一旁的大洗衣盆,靈機一動,加進溫水,把百般不願意被弄濕但沒辦法飯都煮熟了的兒子抱進去。說也奇怪,兒子頓時就安靜下來,看不出是在享受,還是單純被溫水浸泡身體的奇異感覺給迷惑住。

  總之,第一次看到洗澡中的兒子這麼安祥平靜。我用手掌掬水淋到牠身上,那一身淨白毛皮簡直像是會反光似的被粼粼水花給一路梳開,兒子抬頭挺胸端坐在洗衣盆裡,氣勢宛如旅遊生活頻道裡的百萬名犬。我邊撫著牠被水潤濕了的小小頭顱,邊在心裡承諾,下次再來泡熱水浴。

  嘿,泡熱水浴。

  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兒子已經有點神智不清。從彩色拼布狗屋裡抱出來,將之放在鋪了牠的浴巾的地上。不順暢喘著氣,且肚腹時凹陷時鼓脹,四肢軟攤無力,兩眼無神,舌頭懶懶擱在已經沒有牙齒的嘴巴外面。連門外漢都知道情形很糟糕。

  可是我卻自顧自照著兒子喜歡的方式撫摸牠的身體,一邊無聲地斗大眼淚往下落。

  撫摸兒子的臉頰,牠會像是撒嬌一樣反過來往你的手指磨蹭。撫摸兒子的耳朵,牠會以一副好癢呀好癢,咦,不要停啦的模樣回頭來誘惑我。撫摸兒子的眉心,牠會眼睛瞇瞇閉目養神。撫摸兒子的脊背,牠會像是作伸展操一樣彎曲牠的脊椎。撫摸兒子屁股上那兩塊肉,牠會很好笑的後腿軟攤、簡直快高潮似的扭擺下半身。至於撫摸兒子的肚子,啊,這就不關你的事了。

  嘿,撫摸身體。

  將兒子側翻的時候,才發現牠拉了一小塊糞便出來,扶著牠頭顱的手腕,也沾著一些吐出來未消化的乾糧。兒子的呼吸已經細弱到得集中注意力才數得出來。然而,不曉得出於怎樣殘忍又自私的理由,我一點也不想將手離開兒子軟攤無力的身體,只一逕把視線集中在那啊沒想到已經老化成這樣的小小生命上,而不願那生命在動物醫院裡被切得亂七八糟然後宣告很抱歉還是不行了,或者直接乾淨俐落詢問你要不要安樂死。

  因為平常壓抑得太完美,以至於崩潰進行的不太流利。額頭以下的臉濕濕的,喉間的哽咽導致快喘不過氣來,肩頭抖動,恍如被人從背後大力搖晃著身體,但明明滿室僅一人一犬。回過神來,兒子已經睡著了,猶撫摸著的毛皮下還透出微微暖意反饋到我的手指中。

  這幾年狀況不好的時候,偶爾腦袋裡會出現「差不多該結束」的訊息,次數一多,很容易就陷入無限迴圈。通常打斷這迴圈的,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堅定意志力之類的東西,而是生理時鐘響起:該餵兒子了。

  在和兒子「交流」的過程中,我最愛的一個畫面是,當進餐完畢,我開紗門讓兒子去後院灌溉施肥,巡田完了後,牠會用爪子抓門,發出喀啦喀啦金屬摩擦聲,然後我便將紗門拉開一小縫(以防蚊蟲入侵),兒子會猛地(就算是年老後也會盡可能快走)衝進廚房,穿過客廳和廚房相連接的門,然後來回轉圈緩衝停步在電視機前面,接著或踱步走去喝幾口水,或將剩下的乾糧解決乾淨。

  當兒子像是不曉得在外面得罪哪個貓老大那般,急匆匆衝進來通過那扇朗朗清明光照充足的門時,我總是會在身後定睛注視著牠那隨身體款擺起伏、彷彿兩隻小白粉蝶一樣不住跳躍著的小耳朵,一邊收手關門,一邊看著那小耳朵輕巧滑過整個畫面質地極細密的光與影之間。

  如果《告白》裡面松隆子所說重要的東西消失並不是發出啵一聲,而是哐噹一聲,那麼兒子的耳朵上下起伏的瞬間,對我而言,就是哐噹一聲的相反。

  兒子再見。

  凌晨三點,怎樣都睡不著的我,徒然躺臥在二樓閣樓書房的沙發床上。從閣樓欄杆往下望,可以看遍大半個客廳。不過我並沒有這樣做。我只是半躺半臥著,什麼都不做。可是腦袋裡還是會神經質地傳來樓下兒子說夢話般的嗚嗚低聲鳴叫,吃乾糧時笨拙地一腳踩進碗裡的沙沙聲,飲水器沒水時,牠用鼻子輕推塑料底座摩擦地板的嘰嘰聲,或者,沒來由的在室內奔跑、小爪子在磨石子地板滑行發出或喀嘰或咻咻的聲音。

  彷彿接受召喚那樣,我終於挪動身體,在冰冷但不陌生的空氣中,輕手輕腳下樓,走到放著那早已失去溫度逐漸變得僵硬的小小身體的瓦楞紙箱旁,在半掩半開的箱蓋上,用黑色奇異筆寫上那四個字。

  嗯,兒子,再見了。




  【延伸閱讀】

   《狗兒子

2012年1月21日 星期六

帶刀蘿莉


  這幾年越來越覺得,那些少女們的蠢和無羞恥心,其實是種珍貴的美好。

  作家成英姝是這樣說的:

  「回想起來,少女時代的我至今有什麼改變?往好處想就是增長了智慧和人生經驗,不過,雖說是好處,對少女來講可說是完全相反,少女們如果有智慧的話,會把所有戀少女癖都嚇得跑得遠遠的。這句話說來有貶低少女智商不足的感覺, 且令人聯想到酸葡萄心理。剛好相反,我喜歡聽少女那些白痴幼稚的話語,絲毫不通的邏輯,如此不可思議的境界是過了這年紀的人再難達到的。另一種角度來說, 這是物種進化的根源,種種成年人不會有的思考突變有可能帶領人類的文明進步。

  從此角度來看,如果我們從前認為少女越是無知純真越是美好無匹,並奉之為凡間天使的稀有象徵,那麼現代乍看之下粗野無理恣意妄為的變種蘿莉,只不過將那種過往美好隨時代演變適當地進化過,以自我感到舒服的方式繼續傳承下去罷了。尤其近日續讀川端康成那些細細密織少女心的小說,更覺如此。人熾烈的慾望是無法被徹底消滅的,而轉化成行動力,某個面向即是青春的表現。

  前幾天剛好又看到《Kill Bill》重播,裡面那個小Boss帶刀蘿莉GoGo Yubari, 相當程度就演繹出那種超脫現實的荒謬,殘忍又純潔的矛盾美好,蠢到殘忍,無羞恥心到純潔。電影中GoGo和酒吧痴漢的互動傳達了再清晰不過的隱喻:人世的骯髒侮辱了我的純潔,所以髒的不是我的身體,而是漂浮在空氣中無所不在的朽敗意念,為了抵抗這些,遂不得不動用自己的本能去戰鬥。於是GoGo以戲謔的手法,一刀捅進那個淫邪猥瑣痴漢的身體裡,用小太刀的勃起對抗男體的勃起,捍衛自己珍貴而不確定的美好。

  電影中穿插的動畫片段,描寫《Kill Bill》另一反派石井御蓮少女時代,為父母復仇斬殺戀童癖老大的橋段,相形之下也比後來稱霸暴力黑幫更具反差張力與美感。劉玉玲扮演的那個成人御蓮, 雖瘋狂程度不減,但明顯看得出已經有所節制,因為如果還是和少女時代一樣單純散發著動物性本能的氣息,那麼此角色就會變得太過稀薄無層次,淪為單純的狂徒。亦即成英姝所言「少女那些白痴幼稚的話語,絲毫不通的邏輯」,若單獨抽取出來置放到成人的世界裡,是無法生長出什麼令人驚豔的奇花。

  村上春樹在《迴轉木馬的終端》寫過一短篇《為了現在已經死去的公主》,講的也是此類青春無敵,在傷害別人這件事上頭具有華麗技藝的天才美少女。村上春樹描寫少女用精神力量虐殺別人的段落時,巧妙勾勒出這類帶刀蘿莉普遍具有的殘酷魅力:

  「她如果在某種理由之下--雖然倒是經常沒有理由的--決心要傷害某一個人的話,就算有哪一國國王的千軍萬馬也阻擋不了。她會把那可憐的犧牲者,在眾人環視之下巧妙地誘進一條死胡同裡,逼到牆根,簡直就像把個煮得熟爛的馬鈴薯,用竹篩擠破壓扁一樣。俐落地把對方『燙平』。事後除了留下一張薄紙程度的殘骸之外,不留任何痕跡。現在想起來,都會覺得那確實是一種了不得的才能。

  即使男主角「我」一開始就表明對這種從小被寵壞的女生在精神上沒有好感,試圖打預防針,但也無法全然欺騙自己遂附了但書說道:「如果是在稍微不同狀況下遇見她,我想或許也會對她一見鍾情吧。

  這個但書的條件,很快便在小說隨後的橋段以村上春樹獨有的,曾一度被誤讀者認為是情色文學的表現手法給描繪出來(他自己則說只是讓性自然發展):

  「我被逼到這樣的狀況,自然對她很生氣,不過這種同時擁抱著一個美女的行為之中,也包含了某種類似人生的溫暖之類的東西,這種恍惚的氣體狀的感情,已經把我的身體包圍起來。我已經無處可逃了。她對我這種精神狀況也清楚地感覺到,而我對這點更加生氣,可是在那膨脹的陰莖所具有的那種奇妙的不平衡感的荒唐之前,我的憤怒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然而精華總在射出一瞬間就消失了,如同蘿莉在賞味期限上嚴苛的條件定義(當然納波可夫或許會說,那些只是年紀比較輕的女人罷了),潮濕的美好意象輕易累積到高潮,緊接著就是無底乾枯的憂鬱來襲。少女終歸是肉骨凡胎而非永生真天使,即使在精神上透過基因變種此一激烈手段希冀尋找演化出路,但其無法避免在時空川流中浸泡的宿命,注定會形成致命的催討,輕而易舉在一代之間夭折。

  小說結尾,村上春樹筆下的主角「我」輾轉從公主的丈夫口中得知,公主在自己懷胎九月生下的小孩猝死後,便在精神上產生問題,因「她太習慣於只會認真地考慮自己的事,因為這樣,別人不在所帶來的痛苦,她連想像都無法想像。」。

  於是乎,不僅僅是青春肉體,理論上似乎可不受肉體拘束的蠻野靈魂,也終於得面臨撞上那堵無形之牆的命運。畢竟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只允許人們靠有秩序的向外集體暴力,而非自殘式的混亂自我繼續生存下去。換句話也就是群體動物的宿命。

  「終究,她是完全被寵壞了。」與其說被寵壞,倒不如說,是被自然而然扼殺掉。

  乳房隆起恥毛漸豐,再無法仗靠那青春無敵的未熟因而可折衝的肉體,無顧忌去領受被殘忍意象不帶套抽差的快感,蘿莉們各自放下手中的人斬快刀,搖身一變成了穿馬甲吊帶絲襪維多利亞大圓裙的拘謹女王。

  鬼娃GoGo七孔流血而死,帶刀卻不再蘿莉的新娘將因無仇可尋而光芒盡失--如果不是新娘幸運地發現她的女兒竟然還活著的話--追索的大鐘無情響起,終究,長大的少女們必須拋去浴血豪鬥的冒險生涯,開始學著用另一種她們還無法理解的方式,繼續進行下一階段安穩無傷的單調美好生活,徒留擂台旁痴漢們無限的惆悵與悲鳴,直到舞台那頭另一個新生的純真少女(那個母親被復仇新娘俐落宰掉的黑人女孩?亦或者是新娘那有優秀殺手基因的女兒之直系繼承?),再次撿起那把鋒芒銳利殺佛斬魔的人間凶器為止。

  帶刀蘿莉正在切開我們呆滯失神的眼球。

  男人戀少女的身體,女人戀少女的青春,少女戀刀光血影下自己的倒影。偷偷摸摸,光明正大,無所不用其極。這是一個無與倫比,百無聊賴的戀少女癖時代。就像布考斯基一篇描寫某個極品雜碎老癡漢,真的無可救藥跑去上了一個潑辣小蘿莉的故事裡面描寫的那樣:「大太陽下的老天爺啊,他受不了啦!

2012年1月13日 星期五

怪物家族


  當初等兵單的時候,曾持續接送妹上夜補校一段時間。

  這件事始終讓我有些愧疚。我是指為什麼自己可以花錢進國四班重考,雖然最終也只是上了聯招排名倒數的省立學校,依舊不曾招致父母明顯的難堪責備,妹卻只能非常乾脆地被「丟進」位於縣市交界處的高職補校,諸如此類夾雜某種家族敗落的無奈,以及自我厭惡感交纏的黏稠往日回憶。

  不曉得這樣說會不會不夠周全不夠禮貌,畢竟真正上補校的人不是我,然而那段時間接送經驗觀察得來的感想,的確會讓人有一種恍如瞬間進入異界幻境的詭異錯覺:晚上十點下課月色黯淡在門口探照燈範圍外的一張張冷峻早熟臉孔。著深藍長褲搭配白底直條暗紋短袖上衣學生制服的突兀歐巴桑(妹說,那些都是自家開公司的老闆娘啦)。頂著濃烈髮色招搖扭擺一溜煙鑽進大聲放著洞滋洞滋電子樂之硬皮鯊裡揚長而去的辣妹。一群群騎著改裝噗噗排氣管機車彷彿等下又要上路狂飆的迅猛男孩兒們。

  諸如此類的人與景象,各自來往穿梭在那樣異常冷調的夜補校大門口。

  那之中沒有雞巴卻不失熱心的教官,沒有半吊子做作學生糾察隊,沒有粗魯的要命爽快的要命,車上一沒有女生就讓男孩兒自行放A片的校車司機大叔,沒有普通日間學校常見的朗朗清爽青春氣息,理論上除了時序倒反之外同樣的放學場景裡,有的卻只是五分鐘錯身而過的各歸巢穴,以及接下來持續一整夜事不關己的空曠寂靜。

  在一種驚慌失措的局外人氛圍催化下,有一次我甚至以為自己真的看見了一隻興許在某場暗巷鬥毆中被開山刀截下,就那樣草草丟棄在學校圍牆邊的血腥斷掌(或許那只是一支沾了紅漆的手套,但我始終沒勇氣用摩托車大燈去確認),然後每每心疼那在我排擠之下丟掉位置提前喪失純真的妹,卻又懦弱鄉愿一點也插不上手。雖然事實上妹比想像中堅強多了,甚至在未來的某一天還反過來對我扮演了拯救的角色。

  妹一直在世俗定義中,是個比我更像成年人的成年人。無論她是否已經準備好了。


  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當初看見韓國電影《駭人怪物》裡,那個小時候因營養不良導致腦袋不太靈光的彆腳老爸,為了拯救意外被變種怪物擄走的愛女,為了抵抗整個社會階級體制阻撓他的巨大壓力,所發展出的半推半就也好左支右絀也好,一方面能力性格侷限,無法順遂開啟主角威能進入無雙狀態,一方面漸次推演潛台詞,對醫療體系對美國外力介入對自己國家無能政府的欺負弱小霸權壓迫之終極反彈,以及伴隨和驚悚怪物片本質乍看突兀的各種風格化戲謔黑色幽默,為了抵抗/順應這些,那以世俗標準來說隱含邊緣人性格的故障阿達老爸,一系列可笑亦可悲,小人物被逼迫到極限之瘋狂跳針行徑,會讓我莫名其妙突然情緒激動起來的原因。

  而這一切歸結到最後甚至和恐怖的吃人怪物無關,和龐大國家機器如何以渺小人民的性命為刀俎魚肉無關,只是更單純的深情款款的向我們傳達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家族,如何對未來懷抱著稀薄卻強韌的希望,並以不亞於那駭人怪物的驚人變種能力,將既成事實的遺憾硬是扭轉過來,置換以卡爾維諾所說「逐漸地改變現實,使它能夠趨近模型」的新家族藍圖延伸。

  電影結尾,小女孩的阿達老爸加上射箭銅牌選手姑姑,以及年輕時曾參加過抗議遊行活動,自此學會如何製作汽油彈的匪類叔叔,這三人力抗怪物的場面,總讓我想起RPG角色扮演遊戲裡的前中後排戰鬥策略。


  阿達老爸是前排肉盾,掄著用蠻力從水泥地硬拔起來的路標,以狂戰士半瘋狂狀態痛擊變種怪物,硬生生截斷其逃亡路線。弓箭手姑姑,手持現代複合弓,表情高傲冷靜,抽箭搭弦,遠距離瞄準巨大怪物濕黏疙瘩隆起的身體,以彩虹般的弧線釋放出火力,一箭一個準。至於叛逆叔叔,則擔任了法師的角色,在其遊民友人的協助下,利用空酒瓶製造出汽油彈,並藉著大橋下維修用的貓道精準走位,朝著怪物施展具備濺射特性的爆裂火球術,使其痛苦哀號到滿地打滾。

  這完全是一場一面倒的虐殺,而非僅打斷幾根肋骨給個教訓。

  那可憐、充其量不過是被森冷國家機器不負責任孵育出來,又遵循野生動物天性不小心將主角的寶貝女兒當作糧食儲藏起來的變種怪物,最後在阿達老爸用路標的金屬長管尖端爆頭之後,結束了牠短暫而莫名其妙的一生。


  悲痛逾恆的阿達老爸,一邊哀號痛哭鼻涕唾沫四溢,一邊從變種怪物的肚子裡拖出早已斷氣的女兒,以及和她一起被囚禁在下水道,患難見真情培養出姐弟情感僅存一息的小男孩。可愛的女兒,如今斷線木偶般軟攤在自己的懷抱中,阿達老爸僅能回應以氣力放盡的慌亂囈語,姑姑回復溫柔神情趨前接過手,叔叔隨侍在側。

  賭上性命卻失去人生意義,狀如遊魂的阿達老爸,突然發現躺臥在一旁無人聞問的小男孩,抽搐著身體,逐漸轉醒過來。阿達老爸將滿身黏液的小男孩抱在懷裡,似是想抹消掉女兒已經不在人世的事實那樣,不斷以急切卻聲調溫和的話語,向倖存下來的小男孩詢問女兒生前最後的遭遇。接著畫面切換到高空長鏡頭遠景,已被劃入禁區的漢江河岸,由隸屬政府組織的部隊現身接管局面,在投放出濃密芥黃色毒氣(為殺死變種怪物所研發)的慌亂場景中,只見阿達老爸盤坐如佛,恍如置身蓬萊仙境。

  電影雖沒明白解釋,但顯然那小男孩繼承了死去女兒的角色,成了阿達老爸新的人生的意義。

  冰天雪地裡的一間孤零零小雜貨店,卻是兩人溫暖的家。興許是經過人生巨大劫難的歷練,阿達老爸的神情明顯機警幹練許多,伸手不見五指、雜貨店明亮光照外的漆黑雪地一有風吹草動,就舉起獵槍警戒。只是一回頭看見小男孩純真的睡臉,又瞬間破功,成了電影開頭那個不懂人情世故,即使癡傻駑鈍毫無前途也不以為意,只要能繼續陪伴在一點都沒遺傳到笨蛋基因的聰明女兒身邊,就心滿意足的溫潤中年大叔。

  和電影裡那個遭遇天外飛來橫禍的倒楣家族相似的是,我的家族裡面的成員,也因各自的侷限而深陷在各自的賭局裡,僅能以微小的聯繫盡可能遠離最壞的結局。然而不同的是,我們始終等不到變種怪物為這個趨向殘破的家族,帶來點毀天滅地式的救贖。

  又或許,真的遇上怪物也沒有用,因為我(們)已經被訓練得太世故太聰明太會算計,不像那個笨蛋阿達老爸一樣,只看得見眼前的危險與幸福,導致縱使終於遇到浴火重生的機會,也膽怯得不敢伸出手碰觸。

  我的書櫃裡收著一張和妹的合照,從外表判斷,相差三歲的兩人,約莫皆為上國小的年紀。相片背景是後來被一把火燒掉的大統百貨公司(到現在我還記得電視台跑去訪問老藝人張晨光感想的畫面),位於外牆白色縱向長條裝飾物的底部,是紅底白邊的「大統百貨」標誌,不過因為被路這頭茂盛的大王椰子,以及辨識不出樹種的高大植物所遮蔽的緣故,只露出感覺有點日式命名風格的「大統百」三字。樹底下一整排,是頂上覆著綠瓦頗中式風格的佈告欄,緊鄰隔壁的,則是據說已被拆掉的體育場那以堆砌紅磚工法為基底的圍牆。

  我猜想應該是還沒到百貨公司開張時刻,遂兩個大人兩個小孩就在對面體育場遛達閒逛。

  相片取景有點貪心,像是既想把百貨公司拍進去,又想將體育場納入範圍,結果我和妹兩人就非常突兀地被擠在影像正中央,彷彿兩株從體育場邊緣水泥地上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奇特植物。兄妹兩人皆身著搭配色系的服飾與運動鞋,我非常老梗的兩手擺出YA的手勢,妹則相當成熟地右手攬在腰際,面對鏡頭側著小小的身體,試圖模仿名模的氣勢,只可惜兩把天真爛漫的麻花辮子露了餡。

  我到現在依舊清楚記得甚至後來還偶爾在夢境中出現過,曾在體育場裡看過的籠內飛車特技表演,以及阿嬤做大壽時,父親的兄弟姊妹和其各自延伸家族齊聚在百貨公司美食街的慶祝餐會,還有頂樓遊樂場擺在門邊的那隻咖啡色發出瓷釉質地光澤的巨大電動馬(我總是懷著敬畏又親切的心情看著牠),諸如此類由童年記憶拓印出來的遠光畫面。但我卻幾乎記不起妹的長相。

  更準確的說,是我們兩人在身體靈魂產生劇烈變化的人生階段裡,因為不小心成為陌生人的緣故,而失去了與彼此相關的記憶。這麼多年來,只偶爾從其他家族成員的口中隱約得知,妳交了男朋友,妳到中國工作,妳去韓國玩了一趟,以及,妳也患上了憂鬱症。

  但最令人沮喪的是,在看著取景糟糕相片中那張小小稚嫩可愛臉龐時,我居然因為記不起妹後來的長相這件事,而感到鬆了一口氣。

2012年1月7日 星期六

馬刺隊的歡樂時光


  這場比賽看完大概討厭小牛隊的人會感到爽快,不過對馬刺迷來說爽兩秒就夠了。

  同樣場景,去年上半季對上邁阿密那三個剛合體的半神時,也曾上演過,而且今天只是靠TP切傳發威,不是傳出助攻,就是傳出助攻出現前的那次傳球,加上小牛隊自己實在投籃不準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去年那場球,馬刺可是整隊都輪轉起來,端的是扎扎實實超華麗三分秀,就算把熱火隊打爆兩遍都有剩。結果整季下來,一個進入總冠軍賽,一個被人家年輕肉體老八傳奇。

 
  Tim Duncan:老大真的老了,去年還可以說POPO很小心用他,數據下滑情有可原,可是這季看到現在,完全就是老了,連稀少的上場時間都沒辦法發揮效率。TD這兩季體型都計劃性維持在比較輕盈的狀態,好處是,不容易受傷,壞處是,以前鐵打不動的卡位能力幾乎快消失,低位進攻不用說,這個早有退化跡象,現在連禁區卡位搶籃板都很吃力,出現被頂飛的狀況越來越頻繁(雖然沒Splitter那麼誇張),讓人看了很不忍。TD帶給馬刺迷夠多美好回憶了,只希望剩下的時間能健健康康走完。

  Tony Parker:如前所述,今天上半場順成那樣,幾乎都是TP切傳創造出來的機會。很多人只注意小跑車個人進攻方面的威脅性,其實他在馬刺整體進攻體系佔了相當重要的地位,這是光看助攻數據看不出來的。Manu雖然乍看也有類似效果,不過若用「以正合以奇勝」來形容,TP是正,Manu是奇,要是沒有TP一開始就把進攻體系建立起來,咬住對方,也就不會有Manu的出奇致勝。如果硬要說馬刺現在是哪個人的球隊,我會說是TP多於Manu。當然,這種講法對重團隊的馬刺文化來說有點多餘。對了,順便講一下,如果球隊裡有N座三分砲台,那麼「TP很棒,希望他也能練出三分線的說法」其實是很沒意義。

  Manu Ginobili:Manu還是那個Manu,毋庸置疑,但我還是認為現在的Manu更適合的角色是替補,先發SG應該拿來練James Anderson(沒錯,不是Neal)。以樂觀的角度想,Manu現在受傷不見得是壞事,一來練新秀,二來去年先盛後衰的經驗告訴我們,Manu的體能已經不足以大殺四方一整季。

  Richard Jefferson:也許被特赦的乳摸激到,本季看起來有比較積極一點。當然離當初剛加盟時,馬刺迷期待半個救世主降臨的程度還有很大差別,只能說RJ態度好,過去有不錯的數據,加上年紀還不到會有明顯退化的地步,可能馬刺體系真的不適合他這樣的球員。這幾場觀察下來,除了三分線越來越特化之外,中距離也比較敢投了,攻守方面侵略性也有增加,可是,看到他明明切入到心臟地帶卻本能反應把球傳出來的畫面,還是會讓人搖頭。不期待他像聯盟頂級鋒線球員那樣可以自己運球突破,不過至少不要連機會製造出來都不敢上,結果窮到只剩下外線。

  Gary Neal:今天球評有提到POPO和Neal在板凳上似乎有「意見交流」的情形發生,只能說,這種雙面刃的球員,本來就不是典型POPO喜歡的菜,而且,拿到球隨機進入無腦進攻模式,本隊有一個Manu就足夠了。如前所述,Manu下來替補,JA升到先發,Neal就變成第三SG,以他的身手來說,這個位置太浪費,如果能趁打出身價的時候交易出去換點東西回來,對雙方都好。

  DeJuan Blair:越來越像是天花板已經到頂的球員。我很喜歡小熊,可是如果他真的沒辦法發展出低位進攻步法,或者長出稍稍堪用的中距離(你看人家雷霆那支超優質潛力股Serge Ibaka都得練中距離了),很可能會陷入和Neal一樣的狀況。防守上太依賴動手抄球,而且就算練出製造帶球撞人的技巧,可是受限於身高,在捍衛禁區方面還是顯得力有未逮。

  Kawhi Leonard:這小伙子有轉防守組的潛力。今天有幾球守到Odom(六呎十吋),看起來似乎低位要被吃掉了,可是Kawhi都能用他驚人的臂展和巨掌守下來。雖然只有六呎七吋,但優異的身體素質偶爾也能扛四號,據說他本人對防守也很有企圖,看制服組有沒有機會找回包叔傳授一些絕學。他和Danny Green兩人,如果能順利長成小鎖等級的二三號替補,就很理想了。

  James Anderson:去年評論Neal的時候,就覺得他太矮了。這完全是個人偏好,當然他後來有打出成績。JA則完全是我認為理想的二號體型,技巧也不錯,三分切入帶球突破都有練的價值,至於防守方面,撇開身材不講,要比Neal差也不容易,他看起來也有這方面的潛力,不論移動能力或強壯程度。不過如果Neal沒被賣掉,以Manu受傷Danny Green在防守上又越來越得心應手的情形下,可能要保持一點耐心。

  Tiago Splitter:看起來耐撞度有增加,可是還不到能混飯吃的程度。觀念和卡位積極度都夠,但如果被對方禁區球員一推擠就起飛,那也是枉然。另一方面,可能是受限體型不夠壯碩,加上沒有go-to move(那個扭曲低手勾射真的,嗯,比Bonner的跳勾更沒效率),護球技巧又不好,不是可靠的低位進攻者。而且,擋拆效果不好,和TP或Manu都不太有連線的感覺,至少小熊這方面贏過他。若真的擋拆成功,把球放進籃框的能力也不是令人很放心(上季那個跌股爆扣……),罰球又很馬刺。真糟糕,看起來簡直一無是處,不過畢竟體型擺在那邊,也有腦袋,在現階段聯盟長人奇貨可居的情形下,只希望趁著TD還在的時候多偷學幾招,要不然,再次出現今天那種被Ian Mahinmi在低位硬打吃掉的鏡頭,還真會讓人不勝唏噓。

  Danny Green:對他還停留在打工的印象,Manu受傷後上場時間應該會增加。名校出身,受教度不會有問題,以他的資歷也不應該有問題,雖然今天他大空檔要球,TP死也不傳,一臉落寞的表情實在很可憐,不過這就是現在的他,一個剛進入輪值圈的角色球員,只要維持住積極度,防守上肯拼肯搶,進攻上把握偶爾的空檔放他幾個三分冷箭,相信一定會得到POPO的愛(灌迷湯)。

  T.J. Ford:大概是封館回來後制服組唯一稱得上有建設性的補強,Cory Joseph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不足以頂上交易George Hill後空出來的第二控衛位置。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暴龍隊那個受過嚴重運動傷害的球員。有點像是TP的貧窮版,外線比較差,但切傳有一定水準。如果不是對上金州勇士有爆發性演出,其實感覺還在適應馬刺體系當中。即使如此,TP下場後有他頂上來還是令人比較安心。Hill交易出去留下的(半個)控球和外圍防守者的空缺,現階段看來都有人遞補,如果某歐洲謎樣助拳人能順利簽回來,那這筆交易就算賺了。

  Matt Bonner:波妞還是那個波妞。以上。
 
  Cory Joseph:連「還是那個」敷衍法都還用不上也不急著用上。


  不曉得還有沒有人認為馬刺具備爭冠實力,如果有的話,那恭喜你,你一定擁有不會得憂鬱症的體質。基本上,以馬刺隊現在的陣容,打出上季例行賽那種成績算是極限了,季後賽頂多走到第二輪,運氣差一點,碰到像灰熊一樣有可以開無雙的禁區球員的話,狀況會更險峻。例行賽還可以靠三分射爽爽掩蓋缺點,一旦到了季後賽,禁區就是兵家必爭之地,躲都躲不掉。

  但尷尬的是,三巨頭都還在,而且並非退化到完全沒有競爭力的地步,所以不難想像球隊高層在評估到底要繼續花錢補強,或者乾脆啟動重建程序,這兩者之間是很難權衡的。
 
  總的來說,這十幾年來以TD為中心的這一世代馬刺隊,已經帶給球迷太多美好回憶,再不知足,辛辛苦苦只拿一個冠軍的Kevin Garnett和Dirk Nowitzki,是不會給你好臉色看。

  其實還蠻期待制服組能重現風華,畢竟TD、TP和Manu的顯赫戰績掛在那邊,一定程度美化了制服組運籌帷幄的能力。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難得,加上現在不比當初,幾乎每個球隊都開始關注美國以外的球員,制服組能「暗黑」的空間也變小,也許真的要開始培養修身養性歡樂看球的習慣。

2011年12月28日 星期三

體育館青春記事


  宜挽著頭髮,正打算將掬在掌心中的潤髮乳,塗抹在她那悄悄超過肩膀的美麗細絲上。雖然髮禁已然解除,但學校還是在暗地裡隱約箝制著學生對自己身體的自主權,好像他們是簽約獲得首肯,從這些年輕靈魂的父母那邊,繼承了某種革命事業的遺志似的,必須嚴厲盯著這些不可靠的年輕人。即使他們常常有意無意忽略,大人也經常是不可靠的一方。

  靜宜是性格柔順的孩子,即便如此,在身邊大多數同學,都開始享受這遲來的、還算是被有條件容許的自由時,那種四溢的青春氛圍,還是在她心中悄悄產生了影響。

  畢竟是女孩子,不論外表秀麗程度如何,血液裡總不可避免包含著愛美天性,尤其身處學校這對細節有著歇斯底里要求的場域,一個隱密耳洞,一點透明指甲油,亦或者只是稍微花俏些的內衣配色,都足以帶給這些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孩兒們,一種人生產生新希望的想像。靜宜挽著頭髮,懷抱著上述那種對人生產生新希望的微小想像,溫柔地撫摸著,彷彿那細絲未來將長成某段華美錦織的一部分。


2011年11月28日 星期一

獨行的女人



婚前特急》這部電影弄到後來變成電車男模式說意外也不意外,從前面對於另外四個男人(加瀨亮除外)的劇情刻劃之短促就可看出端倪。但小品戀愛劇之所以難有新意,就在於破格或老梗都有人批評,畢竟既有框架早擺在哪裡,除非遇到高明編導才有可能走出格局。或者電影公司早設定了收視群,也不期望真的發生「意外」。

所以本片光看吉高由里子在男人房間裡慌張到原地空轉360度然後碰一聲摔倒在地就夠本了(笑)。

以吉高由里子的年紀來說,演技算是夠當比較沒野心的電影的主角,有臉蛋,個性上也有自己的風格。那種酷、小惡魔與可愛兼具的性格,就算演出《蛇信與舌環》全裸和SM之類不尋常的劇情,經紀公司也很方便用演員的身份去作區隔,而不會傷害到吉高由里子其他領域必須維持的清純形象。

除此之外,這種不同於一般新生代玉女演員的爽快性格,讓《婚前特急》裡面女主角動不動就接吻的劇情顯得稀鬆平常,也間接幫了沒什麼新意的劇情一把。畢竟再怎樣千言萬語試圖解釋男女之間的情感,遠不如一個隔著飯桌的淺吻,相擁到近乎彼此擠壓的深吻,或突襲如執行打跑戰術般的快吻來的有說服力。更不用說親吻的一方是吉高由里子這樣的小美人(硬蕊粉絲除外)。

另外推薦電影尾巴,吉高由里子趕赴最後戰場決鬥時(誤),一身白底點綴碎花的單件式小洋裝,腳蹬黑色高跟鞋,行走於吹著大風的街道的段落。那一整段,除了風沙沙吹拂的聲音,就是女主角腳下高跟鞋踩踏乾淨柏油路面發出的清脆富節奏的聲響。

風介於大至狂野之間,且因為吉高由里子的小洋裝是淺色系,令人感覺薄又透,伴隨明亮和煦的日照,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風掀了裙子走了光--那風也的確將那一身裝束吹得緊密服貼,顯露出吉高由里子美好的身體曲線--膝蓋貼著紗布,因前一夜鬧上警局的騷動的緣故,但最顯眼的還是女主角的神情,一臉放空專注在某個重要事項的模樣,不管風,不管走光,不管獨行那麼一大段路被高跟鞋禁錮住的足踝是否發出哀號,就只是想,想著電影前半段講述著自己的最近的人生,想著這人生將怎樣繼續展開。

如果是一位稍微有點年紀的女性角色,遇到人生挫敗後,獨自走那樣一大段路,可能會讓人感到有些滄桑,有些疲憊。正因為女主角是二十四歲,平常以摩托車代步,情感上又腳踏五條船的年輕OL,說青春無敵也好年輕抵抗力強也罷,那樣一個人,邊思索著邊趕赴重要生命交叉點(當然這只有全知全能的觀眾明暸)的模樣,與其說是上天(編劇)用孤獨來懲罰她,倒不如說她還有餘裕選擇孤獨,反而讓深陷泥淖的自己,意外地顯得清新了起來,因為風,因為獨行,因為高跟鞋單調而富節奏的清脆聲響,更是因為那個沒有扭捏作態,刻意裝可愛的自己。

相較於接下來將展開的超爆笑結局,前面那段對我來說簡直美得像一幅畫(笑)。不過,除非想挑戰本人過度飛揚的想像力,或者對吉高由里子有愛的人,否則不推薦本片。

2011年3月22日 星期二

馬刺迷熱愛的遊戲


來是想聊聊銀黑兵團開季以來不可思議的戰績,不過依照總教練波波桑精明/詭異的帶兵哲學,下半季若篤定進季後賽,開始燒戰績作實驗或保存戰力打養生籃球的機率實在很高(所以現在和你窮哈拉七十二勝話題的人肯定不是馬刺迷),那我們就改聊電腦上的NBA 2k11吧(茶)。

沒記錯的話,鼎鼎大名的2k系列,一直要到2k9這代才正式在PC上登場,始終和家用主機絕緣的本人,理所當然也是從這代開始加入摔搖桿的行列(誤),在那之前則一直是EA NBA Live系列的,嗯,要說是愛用者好像也不對,畢竟PC上的籃球遊戲長年被EA壟斷,你不玩就沒得玩,就勉強稱之為使用者吧。

有句話是這麼說,無知的人最幸福,這句話大多數的時候都會自動附有但書,端看使用者當時的立場如何。通常身為一個EA Live系列籃球遊戲使用者的立場來說,這裡的潛台詞就是:只因你玩不到2k。

乍聽之下有點毒,但在相當容易激起人類旺盛戰意的網路遊戲論壇裡,非反串而同意這句話的人,講真的,據個人觀察比例還蠻高。並不是EA Live系列真的差到那種搖頭嘆息的程度,好歹是大公司,中間幾代也堪稱經典,只是太倒楣業界裡有人比你更擅長你正在幹的事。詳細情形不再贅述,相信有類似豁然開朗經驗的人都能自行體會對照。

接下來只聊一些個人印象深刻的東西。

上頭講的摔搖桿不盡然是玩笑話,和上幾代相比,2k11很明顯強化了玩家對使用戰術的依賴感,尤其在進攻上。為什麼用依賴感這個模稜兩可的詞句來形容呢,因為製作小組是靠著近乎作弊的AI來達到這個美好結果。

大概因為玩家總是理想主義者的緣故,又要遊戲真實,又要遊戲具備娛樂性,簡單翻譯就是我想玩遊戲,可是又不希望都是我在玩,這導致遊戲製作小組為了創造出能「適當」取悅遊戲玩家的系統,非得絞盡腦汁把自己當自燃人使用不可。

當然礙於現實條件,很難光是因為努力就能作出好遊戲。要說努力,螞蟻也很努力啊。這時,比較有品味(sense)的一方,通常也比較能夠填補就算努力也辦不到的那些空隙。

如同我們會說2k不擅長作棒球遊戲,那麼作籃球遊戲的2k,顯然就有品味多了。你要把這裡的「品味」代換成經驗的累積也無妨。

只不過這品味終究沒能完全彌補變態AI對玩家造成的傷害。喔,別誤會,2k11在我個人眼中當然還是個好遊戲,只是不像與2k9或2k10初次相見那樣,夾帶著陌生而美好的朦朧光暈。對於2k11來說,一方面PC玩家已經開始適應沒有EA Live的日子(以幾乎沒有陣痛期的方式),另一方面,2k11的製作小組也沒有因為過往的成功而趨向保守(如某個被評為『無懈可擊的平庸之作』的即時戰略鉅作),還是繼續想創造出受到玩家激賞的遊戲,總而言之,彷彿努力過頭卻缺乏派對動物嗅覺此類臨門一腳條件的宅男一樣(?),2k11成了瑕不掩瑜的結果。

回過頭來再說,如果要具體形容那些「可惜了」的作弊AI,大抵不脫電腦驚人的防守能力,尤以用魯夫式抄截來製造玩家海量失誤為最,其餘像跳黏巴達般的防守玩家運球切入的技巧(切沒幾步就身體接觸被迫停球),或者過度強調的關鍵時刻明星能力(就算3P包夾電腦照樣後仰跳投空心得分),也都適時幫了點忙。

於是,有點本末倒置的,藉著沒辦法合理輕鬆自幹的結果,遊戲製作小組強化了乖乖執行進攻戰術對玩家的重要性,藉以顯現出「2k11更像是硬蕊籃球遊戲」這個以往最常被玩家用來打趴EA Live系列的優點。

雖然還有手動調整Game Slider這個最後的尚方寶劍,可是以玩家對2k系列的高度期待來說,這似乎比動用賽夫羅德大神更令人難以接受。

因為完全沒碰傳說中的MP,於是乎上頭那幾項,大概就是目前我想的到對2k11的怨念了。畢竟就一個馬刺迷來說,大量跑戰術不太可能是種折磨--不論是不是勉強得來的結果--對電腦進攻時的防守也不盡然無解(好吧,健康的姚明除外),只要熟練補防技巧,還是能一定程度限制電腦上演飆分秀。只要你不挑選宛如宗教苦修的名人堂難度。至於其他如王朝模式依舊沒有TE(Trade Exception)或傷病條例(雖然中產終於可以拆開用)的不完美擬真缺憾等等,只能說,完美的遊戲只存在於沒有市場機制的世界,而那個世界是不需要遊戲的。

當然,就算沒有上述那些事後補救的方法,光是用「難道你想回頭玩NBA Live嗎?」來恐嚇眾玩家,繼續當個2K系列死忠擁護者,就不會是個太困難的決定。什麼,你說EA本年度沒有出NBA的籃球遊戲!那當我沒說好了。

即使健康的Manu帶領馬刺隊,開季以來打出令人驚奇的戰績(目前為止還是聯盟第一),然而身為一個銀黑兵團的擁護者,低調樸實的本質是始終不會被遺忘的,更不用說就實際的陣容來看,馬刺確實還有不少補強空間,例如禁區攻防的退化,以及兩翼防守大鎖的缺乏等等。

在真實的世界裡,很多事情是很難達到圓滿的,就算再努力也辦不到,這也造就了虛擬世界的可愛。

很明顯,現實中的馬刺,是不可能交易來Chris Andersen、Anthony Morrow或Thabo Sefolosha這些球員,可是,當我在電腦裡操縱著Chris Andersen,於逐漸老化的Tim Duncan身後幫忙分擔禁區防守的重擔,讓Anthony Morrow跑馬刺經典的兩邊底角三分戰術,或者驅使Thabo Sefolosha繼承Bruce Bowen打死不退的大鎖氣魄,令球隊能夠和狡猾作弊的電腦對手周旋,最後得以在Manu使出鬼之假切-->跨下運球撤步-->後仰跳投絕殺之連續技後贏得比賽時,我的腦袋裡一瞬間,確實浮現出馬刺更衣室牆上,某段和敲擊石頭有關的諺語。

如果說飢餓是食物最好的調味料,那麼(可控制的)「希望」在遊戲吸引人的質素上,也就扮演了相同的角色。這也是2K系列背後真正的精華:營造出一個可彌補的無傷世界,不論你之前摔了一百次,或一百零一次搖桿。



註:本文完成於遊戲更新釋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