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27日 星期五

在孤島揮棒的男人


這世界有許多獨特的人,他們到哪裡都找不到舞台,到哪裡都格格不入不合時宜。於是退守在自己的孤島,最後反諷的卻是常常連自己都厭棄厭蔑了自己。」--鍾文音


1.


  su小姐那兒無意間聊到陳金鋒,大小姐講到台灣巨砲曾在她面前悠然蹲著脫鞋,想說球員休息室對女性不是有不成文禁忌嗎,結果原來是在某納骨塔遇見的。這初次見面經驗還真是妙不可言。隨之又稍微聊到棒球與劍道之間的關係諸如此類。

  說起來,打擊時的揮棒姿勢,的確在形意上很有那種劍道的美感哲學。若說人即是刀,刀包含著使用者的魂,那麼球員揮棒攻擊時的策略與態度,的確無法忽略掉打擊手本身的個性這項因素而去談論。也就是人和物的牽絆,人和技藝的牽絆。牽絆表面上有點限制的況味,例如球員天生的資質條件侷限之類,但我更傾向將其看作是一種自願的投入或交付,如干將焚其妻莫耶鑄劍那樣,在雄烈爐火中肉身與兵器互相融纏在一起,最終臻於完美。

  有時我們看到球員受傷反而鬥志高昂,更能表現驚人的演出,也就是因為精神上超脫了肉體的極限,而將靈魂融進了技藝裡面,敵手要抗衡的不只是對方的技術,還有源源不絕從「魂」中湧現的意志力,當然很難不落居下風。

  記得熱愛肉體鍛鍊幾至偏執的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某次被邀請參與健美比賽評審,但在觀看那些纍纍堅實肌肉堆疊起來的人類奇觀同時,他卻表示若只是單純的肉體健美而不具備靈魂內涵魅力,那麼整體性還是醜陋這樣的概念。雖不太懂健美比賽的樂趣細節,不過循著相似肉體/技藝/靈魂脈絡轉換過來(註一),我們在談論優秀球員的特質時(特別是職業運動層級),通常將「靈」的增長而非「藝」的堆疊看作是成為偉大球員的最後關鍵,就是因為技術一定程度是可複製套用教導的,但「靈魂」則不然。

  偶爾我們形容某個球員打球風格就像公務員,或許一方面是指球員擁有持續可靠的扎實技術,但另一面卻也點出運動場上要成為英雄,便不能只甘於「平穩」或「可靠」這些質素,還需有其他更動人心旌的特色風采展現。

  也許有人不同意這樣的論點,但我個人的確如此執著相信著。


2.


  這也是為甚麼始終覺得陳金鋒是個怪人,而我居然又因為這種怪,自此無法將注意力從他身上移開的原因。

  技術上這個球員是不協調的,打擊具爆發力守備卻難以依賴,在講求三拍子跑打守兼具的現代棒球中,這顯然是不足的,但他卻屢屢靠這樣區區的「不協調」,為我們講述了一段又一段靈光充滿的美妙故事。我們甚至都可以說從年紀或過往的表現資料累積,陳金鋒作為一個棒球員的身份,其巔峰時期很可能隨著他退出美國大聯盟的競爭舞台時已然消逝,但這幾乎一點也不妨礙我們出神欣賞他每次全力揮擊那種堪稱「戀」的心態。

  在球評眼中,有些球員的揮棒姿勢是極為美妙的,可能基於各式運動科學分析加上姿態的瀟灑睥睨使然,甚至誇張形容,就算看他們揮空棒被三振都值回票價。記憶中棒球路命運坎坷的紅人隊小葛瑞菲(Ken Griffey, Jr.),或前洋基球員賈斯堤斯(David Justice)皆是此類典型。

  我不知道陳金鋒的打擊姿勢算不算美,或者只是中規中矩蟄伏在打擊區等著出擊,然而只要他依舊保持著那樣獨特的氣力以及在不協調中追求協調的強悍,那便始終值得讓人將之列為「接下來或許有好戲可看」的期待選項之一。

  不過,單就在球場技藝層面上,我還是很難用才華洋溢或擁有順暢優雅的姿態此般華麗形容詞去描述陳金鋒,即使他的確揮棒強勁奔跑強勁是個有能力隻手召喚奇蹟的男人--與其說這個球員是陳列在博物館價格昂貴的精美藝術品,不如說他是獨處偏僻地帶的一片山崖峭壁風景更合適--他的壯觀來自於那些歷次國際賽事關鍵時刻綻放而出的全壘打煙火,但諷刺的是,其貧乏卻也來自此失之短暫的絢麗激情,始終無以為繼。

  性格上,陳金鋒表現在球迷面前的則是一派沈默寡言冷調形象,和王建民那樣鄰家大男孩和善靦腆又不盡相同,甚至是台灣球員當中少見具有自我見地,例如他就曾隱約說過希望將國家隊重任交給年輕一代,這樣近乎『不愛國』的禁忌,更不用提還有那台灣首位挑戰大聯盟選手的壯舉。尤其一旦踏上球場,陳金鋒更像個在荒野執劍獨行的天涯劍客,仗著手中一把鋒利快劍,隱隱透出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殺氣與自信(依稀記得林華韋教練曾說過,看見一百六十公里快速球飆過來時,整個中華隊只有陳金鋒瞪大了眼睛),並且在真正上戰場前始終保持安靜耐心不躁動,直至機會到來,白駒過隙靈光乍現一刻,才準確投以苦練一輩子的屠龍技藝與之拼搏。

  每每看見攝影機鏡頭帶到因擔任指定打擊不用上場守備,遠離隊友孤身坐在板凳區一隅,脫掉頭盔露出剛毅眼眉,手臂佩帶打擊護肘,手掌交疊在球棒尾端並將之直挺立在地上,大剌剌坐姿一派帝王霸氣安而未發,只悄悄以銳利眼神掃視球場的睥睨模樣,總令我天馬行空摹繪出上述長鏡頭時間空間凝縮近乎定格畫面,並如斯珍惜將那景象,小心翼翼收藏進腦海折頁裡,期待哪一天也可以醞釀成我的說書之本。

  從美國夢之球場退下回到自家鄉親面前繼續打拼的陳金鋒,宛如一支早些時候曾被猛力投擲出去的矛,已稍稍掠過拋物線最高點,微微偏移風切加速下落,似乎漸漸開始來不及了......


3.

今年當道奇隊郭泓志在猶充滿希望的某場先發投球表演裡,大棒一揮輔以豪氣甩棒,擊出台灣棒球選手在大聯盟的第一支全壘打時(註二),一陣隔海狂亂興奮氣氛中,身為球評的曾文誠先生沒有忘記以他那標準的冷靜理性音調,又再次提醒我們這些寡情球迷,若不是當年陳金鋒充滿拓荒者精神與勇氣的挑戰大聯盟決定,有些美好的事情也許不會真正發生云云。

  在那樣歡欣鼓舞的情境中,這略顯打岔跳tone的「想當年」追封儀式,其實在一路電視機前搬板凳看陳金鋒用全壘打寫日記的球迷心中,是著實感到無比動容又萬般不捨的。

  於此再向前回溯一些,既現實又殘酷,陳金鋒到底夠不夠格在美國大聯盟賽場獲得一席之地,類似這樣的提問,去隨便一個棒球論壇討論區丟出來,都是極易引起筆戰不休的麻煩引子。平心靜氣仔細回憶,就是因為無法提出實際可信賴戰績數據,某種程度陳金鋒的真正實力,的確有被民族情懷過度神化必須暫且打上問號的疑慮。

  至於當初提攜栽培陳金鋒的道奇隊,是否到了關鍵時期有未給足表現機會之嫌,我想,若說一隻被凍斃的野鳥在樹枝上落下時,並不會自憐地哀戚鳴叫,再繼續討論這類話題就顯得小家子氣了。

  凡此種種,一直沒有在大聯盟站穩腳步,僅靠國際賽事裡諸多一夫當關石破天驚表現,一步步為自己打造歷史的陳金鋒,回到家鄉打球雖年薪達千萬之譜,卻沒有交出與身價相符之成績,無能達成振興台灣職業棒球風氣的「偉大」使命之窘境(雖然要單獨一位球員拯救整體制度有問題的組織在邏輯上就具有根本的愚蠢!),便始終在球迷心頭留著疙瘩某種說書人言未盡的殘筆,無法像各種條件水到渠成的閃耀天之驕子王建民,或還留在夢之國度打拼的後輩小老弟們那樣,充滿希望允洽成為理想的魂縈夢牽瘋迷對象。

  這些不協調,不臻完美,無法一檔衝到底的遺憾,自此造就陳金鋒孤膽英雄的悲劇形象,那樣間隔錯置被我感知成某種心目中的「怪」,的「到哪裡都找不到舞台,到哪裡都格格不入不合時宜」微妙存在。


4.


  台灣棒球選手旅外風氣燃燒正熾,除了美國大聯盟最高殿堂,緊鄰的日本職棒更早在二郭一莊時期就開始萌芽,例如今年就有陳金鋒的La new熊隊友吳偲佑進入千葉羅德海洋隊,以及誠泰的年輕豪腕林恩宇去到東北樂天金鷲隊,與前隊友林英傑打造台灣連線攜手共闖未來。其中又以曾打破中華職棒聯盟單季三振數紀錄的林恩宇更備受期待,尤其他又普遍被認為是前日本西武隊巨投,有東方特快車美譽現任中華成棒隊總教練郭泰源的嫡傳弟子,受全台灣球迷引頸期盼自不在話下。

  不過就像絕大部份Made in Taiwan的選手一樣,在進入新環境挑戰之前,總是會先經歷一段不短的適應期,特別是那些已經經過完整台灣式棒球訓練以及中華職棒洗禮(或者該說是荼毒呢?),具有固定脾/疲性的球員,總會像初次去印度旅行的旅人那般,必須預留身體病痛休養的緩衝時間。

  印象中在電視上看過林恩宇一軍先發的比賽,和在台灣時期快速球動輒超過一百四十五公里的豪邁表現相比,變化球使用的次數更加頻繁,並且投球風采不復往日霸氣,看來略顯緊張疲態。當然這些都是可預期的,以至於果然不久後就傳來下放二軍調整的消息,雖有些遺憾,但還是充滿希望。

  日前某家體育頻道為了滿足球迷的殷殷期盼,特別出外景到日本專訪林恩宇,訪問中林恩宇提到了諸如日本打者較難對付,日本主審好球帶偏窄等等技術上落差,以及和隊友相處上的隔閡之類可說是沒有超出意料的發言。

  不過,若我的小容量腦袋沒記錯的話,就在林恩宇才對日本選手有看不起台灣球員的傾向,語氣頗有微詞並神情稍嫌心灰意冷之際,卻突然表達了當合約結束後不會繼續留在日本,會選擇回到台灣這樣的期望。無論那是否只是一時喪志氣話,都已經讓我感到不可思議難以理解,甚至有些無名火正緩緩燃燒。

  顯然這又是另一次笨蛋球迷過度想當然爾的理想示範,就跟其他熱情天真球迷罔顧現實環境各國實力之增長,對國家代表隊強加不合理自嗨期待,或是毫不考慮除了棒球員身份之外,這些投球快速揮棒雄渾的強壯男子漢們,其實也只是另一些人的兒子丈夫老爸,他們也有現實環境的挫折潰敗得去對抗應付,基本上就和我們這些擠進沙發一窩兩三個小時,輕鬆寫意看電視轉播比賽逞口舌之快的球迷,也得苦惱面對的沒兩樣。

  但林恩宇那樣提前「厭棄厭蔑了自己」的發言,還是讓我這樣一個笨蛋球迷,一個只在電玩遊戲裡投出過伸卡球的阿宅耿耿於懷。

  然後我想起了陳金鋒。

  這次他既非以「獨處偏僻地帶的一片山崖峭壁風景」,「荒野執劍獨行的天涯劍客」,也不是「大剌剌坐姿一派帝王霸氣」,「宛如一支早些時候曾被猛力投擲出去的矛」之姿態現身,而是回歸樸實平凡血肉身軀,模樣看起來就像和你我差不多的平凡人,獨自一人出現在某座小島上。

  被各式不一褒揚過譽苛刻難聽話形成的洶湧洋流所環繞包圍,那樣一座差不多也就是平凡無奇的孤單小島吧,潮流翻滾海風爽颯,看來不知是愉快閒適或認真不懈,結構著一派他的標準打擊姿勢,面對眼前除了景色空無一人一物的意象掃動著球棒,神情時而嚴肅揮擊猛烈(喔,對方投出一百哩的快速球了嗎?),時而皺眉球棒半收半放(唉,真無趣,又是外角小便球連發)。就在那樣盯著陳金鋒不斷重複以腳為軸球棒為流蘇的或可稱為一種美麗肢體展現過程中,我竟禁不住眼昏花意朦朧了起來,為那已遠遠溶入小島畫面背景中的男人給折服了。

  如此這般,直到我醒來將這篇曖昧扭捏抓不著頭緒,看不出是褒是貶的落落長二流文章繼續完成之前,聽人家說陳金鋒還在那小島上旁若無人玩著無聊的揮棒遊戲呢。島雖孤,人雖寂,但只要海洋天空依舊流動不息,我猜,他還是會繼續徒然地無聊下去吧。

  這就是我所知道,也僅知道的陳金鋒了。




註一:當然三島本身所信奉的肉體觀自有一套複雜理論,翻讀其後作品年表註記,總不時被那些「三十一歲時鍊拳擊」,「七月,開始練習空手道」,「八月,劍道功夫已達五段」等等穿插在作品出版或文化思想活動縫隙中的奇異描述,給搞得精神錯亂混亂不已。三島的肉體哲學是相當極端的,這從他最後選擇在壯年自殺以終,不無企圖將自己的肉體之藝術作品化延伸至永恆就可看出。


註二:簡直命運捉弄,旅美球員大聯盟第一支安打則是現在同屬道奇隊的另一位投手曹錦輝,在他還隸屬科羅拉多洛磯隊時期打出的,同樣算不到台灣征戰大聯盟第一人,並且以打擊見長的陳金鋒頭上。


以下附圖為台灣選手在美國大聯盟達成的各項第一:


2007年7月4日 星期三

耳朵打開


大概是剛升上國中那年,夏日炎熱某一夜,因老爸規定冷氣只有睡覺時才能開啟,但天氣實在熱極,燥熱靈魂有當機之慮,只好跑到公園吹風晾腦袋。我從公園尾,慢慢循著彎曲趴伏在木棉樹(據說是我們這座城市的市樹)間的公園步道,隨意往入口方向逡巡踱步。散步到一半,大概位於公園腹地中心地帶的時候,卻突然被前方傳來的一陣,隱約飄渺卻飽含力量的奇異人聲旋律給吸引住。好奇心驅使,不由自主加快步伐,老鼠之於吹笛人被聲音來源催眠勾引過去。

那也許是這輩子見過最令人迷離動容的景象之一:我看到一群人,約莫一二十人,在公園入口臨著馬路的平坦石磚道上,藉由昏黃公園路燈,手拉手圍成一個圓,伴隨一種規律近乎儀式性的奇異舞蹈動作,虔誠地用我聽不懂的語言演唱著歌曲。說是唱歌,還不如說他們像是把大地的能量,透過融合進自己身體所演奏出來的歌聲,敬獻給居於星斗彼端的眾神來的恰當。那是一種孺慕,對一個飄渺無限的概念,或一整群巨大心靈與頭腦所能致上的最高敬意。那些人的形象舉止謙虛自持,並非像藝人歌手那樣不得不光芒萬丈,反令歌聲存在感強烈。於是無需淘選無需遁逃,旁人自然沐浴其中。

我就那樣靜靜坐在縫隙中猶散發熱氣的粗面紅磚地上,出神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那時的我,當然不是什麼擁有絕對音準天生聰慧音樂神童,或勞什子為賦新詞強說愁敏感文藝青年,準確形容,當時的我,就和其他十三四歲,把發射早熟女同學內衣鬆緊帶視為溫柔之展現的小毛頭無二致,又土又傻又沒見過世面,可是就在我親眼親耳經歷了那些人用肉身構築出來的影音畫面後,卻突然清楚體悟到,自己被一種人們稱之為「感動」的氛圍給震撼住了。

即使現在透過鍵盤陳述出這段回憶,當時那些歌聲傳送給我的撼動能量,並沒有因時光遞嬗減弱多少,頭皮發麻,全身起雞皮疙瘩,身體與意識全然沉靜,所有感官都被一種彷彿黑洞般的力量給強烈吸引,時間以我不熟悉的奇怪方式流動,或不流動,而是整個凝縮到那個黑洞裡似的。

那時的我不像現在,能夠清楚(說清楚好像還太驕傲,尤其對照到那神奇的樂音)用文字書寫出當下感覺,只是不可遏止有種想哭的衝動。那是當時我唯一會的,本能反應表達滿溢激動情緒的方法。

這整個經歷到底是結束在哪個點,一點也記不起來了。我的意思是,除了那個以巨大感動為基礎構建出來的記憶本體,相關的細節,例如那些人到底又唱又跳了多久,他們在整個活動結束後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動作,那天除了我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人也同時目睹了這個奇異魔幻景象,不論如何壓榨自己的腦袋,就是找不出任何答案。

於是,一度認為自己渡孤眠夢了。竟如斯神似詹宏志所言:「記憶,既不是感受,也不是觀念。記憶,是時間流逝後我們的某種知覺或觀念的狀態或情感。因此,所有的記憶,都隱含一段消失的時間。

當然,後來知道,那些人很可能就是我們天生擁有好歌喉的原住民朋友,他們唱的,或許就是族裡準備在節慶儀式中演出的歌曲,可是這些揣測推敲,並沒有為腦袋裡的疑惑減輕太多重量,反而又衍生出更多問號。尤其自那次公園奇遇後,就再也沒見過那群人。

幸好這找不到答案的輕淺焦慮未完成,並沒有摧折掉我僅有的好奇心,阻礙我去追尋與那次奇遇具有相似光譜映照的感動頻率。

我到父親車上找出以前全家去九族文化村時,順手買回來當紀念品的原住民歌曲錄音帶,可是不行,完全醞釀重現不出當時氛圍,雖然錄音帶播放的是相似旋律,但背景音樂卻配上令人解High的人工電子琴以及虛假電吉他伴奏,演唱者使用的也不是他們的母語,而是我聽的懂,卻在那之中感覺不到任何想像空間的平凡國語詞。

不只如此,後來陸續去了幾次所謂原住民風景遊樂區,欣賞裡面原住民表演者的現場歌舞表演,還是無法將當下感覺,和從前那種公園即興演出頭皮發麻小宇宙翻轉經歷結實吻合成一體,老是有突兀不對勁之處,也許是表演時,不斷有人跑到身邊兜售手工藝品,又或者節目進行到一半,總會有某個幸運(?)觀眾被邀請上台一起玩團康遊戲之類,感覺那表演之中參雜著不純粹成分,和退了冰的啤酒一樣有種無奈滲透變質。

退而求其次,試著從其他種類的音樂中,尋找相似感動根源。我開始以逛唱片行作為課餘興趣。若說這輩子有主動執行過甚麼聰明的抉擇轉移,這大概是初體驗。

在那個音樂CD還顯異常稀罕的年代,好像也沒有所謂連鎖唱片城這方便托辣斯玩意兒,我逛的唱片行,感覺就跟瓦斯行文具行美髮材料行那樣銀貨兩訖,單純提供買賣服務的素樸店家沒兩樣,老闆拎了個藤椅坐在電視機前顧店,既不強力推銷也不試圖操縱消費,誇張形容,有時連老闆自己也搞不清賣的是哪個藝人,何種音樂類型的唱片。這或有貪懶不負責之嫌,但確實是難得自由交付。

印象中幾家經常交關的小唱片行,更直接座落在人聲雜沓有小水溝渠道經過,地面總是乾燥不起來的傳統菜市場裡,當場和那些賣魚賣菜動感熱情攤販打成一片。說來好笑,後來買唱片居然可以在光鮮亮麗展示空間試聽時,還著實既歡喜又怯場了一陣子,好久才敢入甕嘗試。

那時的我,還無需因為追求流行文化而進行立場表態或價值切割,只單純且整體性感到一種發現新世界的冒險愉悅/逾越。

冒險過程中,或許不是每張專輯都是喜歡的,或聽到馬上會得到強烈快意回饋,不過就像在廣杳無限時間空間流域進行大海尋寶,反而更加強你尋到一張無名卻打動人心專輯時,那種難以取代的喜悅餘韻。那是我在後來十幾年人生歲月中,從閱讀或其他精華片段裡得到的絕妙餘韻之前,最早有相同感覺的神奇時刻。

打開耳朵,穿越黏附在華彩甜膩糖衣上多餘的立場表態或價值切割,就只是聽,無需淘選也無需遁逃,靈魂自然沐浴其中。在旋律與旋律之間,在人聲與樂器的節奏空檔,一次太鼓擊,一次八度音攀升,我們把各自苦難人生的一段給浸泡進去,就像馮內果大喊著我的老天爺啊,那不就是「一種非常人道的方式,能讓生命變得比較可以忍受」,那樣。

然後,我們遂又回到最原初啟蒙的靈光一刻,透明純粹,少女少男模樣,在那猶散發熱氣的粗面紅磚地上,舒緩席地而坐,孺慕於種種最本質的美好,以其流質穿透洗滌吊掛在身上瘤般疲憊,進而重新取回對人生的堅持與信念,愛戀與救贖,彷彿我們始終不曾失去......

2007年6月12日 星期二

寫作的「想」


川龍之介曾說:「吾等人類,不會由於單一事件輕生。對我來說,是為了過去生活的總決算自殺。」,人會感到辛苦,感到困頓,並非一定指身體疲憊或明確的精神消耗,有時問題出在節奏感的混亂。不對就是不對,那是超出人與事的,並不是單純只要我怎樣作,結果就會變得更好。

  情意結這種東西,並不是經過理性思維複寫過一遍就可以解決,一旦剛恢復正常的節奏感又跳針,它就會再次長出來。問題就在這裡,雖然別人也是依照自己的節奏感過生活,但他們並不會察覺你的不濟事,是因為你的節奏感發生混亂這種事情--人始終傾向依賴顯著的特徵去對另一個人做出可利用的評價--但有時這東西連自己都無法察覺,遑論同理心的擴散。所以,並不是拖欠房租或者沒辦法寫出很厲害的東西這麼簡單而已。不虞匱乏的人生,也不一定就比較幸福。

  以前曾說過,長久以來基於複雜的「想」為基底的文字,與其說作用是寫「出來」,不如說是寫「進去」:一種以文字涵養文字的意圖,將概念具體化,疑惑的地方自然會清楚起來。

  並非寫出來就一定辦得到(當然,這也要看什麼題材什麼事件),能夠就此改善問題,但至少不會像以前不思考的時期一樣,踢到某個銳角氣得要命卻不知道在氣什麼的焦躁無助。再沒有與自己為敵更致命的。

  也許就是這樣。所謂自我圓滿式的寫作,需要的並不是竭盡所能創造出文采華美討人喜歡的字句,而是寫出那種包含著單獨屬於自己的「想」的文字。所以,順序應該是,當自己的內裏順暢了,寫出來的東西自然就順暢,讀的人也會有所感應。這種事情只有自己能夠察覺解讀,然後慢慢一點一滴執行建立。

2007年5月10日 星期四

作為一種提醒



到孤芳自賞。

若不論好壞,只著眼在密度與龐雜,以前傻傻一寫就兩三千字(雖然其中填充了許多贅詞),也不管有無人觀照自顧自玩起來的那些東西,想來是更孤的。

所以,我也有改變了不是嗎?以自己的方式。

桑塔格對於寫作是這麼說的:「每個作家都在尋找一種理想形式,在裡面可以放入所有纏繞於心的所有關注,以及最瞭解的事物。

從以前的村上春樹到現在你類比的駱以軍,當然絕大多數都是善良的過譽,或者易辨框架的使用。但反過來,要講是刻意模仿也未免太有自信,歸根究底或許只是一種心慌的跟隨,我以當時所能取得的最理想形式為鑄模範本,塑膠射出了一批批自我感覺良好的複製品。

我還沒尋找到屬於自己的理想形式。不只寫作。

我們兩人在某些性格上的特質是相近的,這不只一次從各自的交談過程已確認過。加上,記得我說過的嗎,我們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這件事?或許就因為如此,我們的友誼才有辦法輕盈起來,並且保持新鮮的好奇。甚至這已經成為我的固定模式了,不單單面對你時才如此。

我偶爾對你展現出的不正經曖昧戀慕,或者那些在文字中夾雜彷彿藉著自貶(駱式討好?)來博取同情的突梯古怪寫作手法,其實皆只是在抵擋屏幕背後暗藏的那個我所害怕的巨大幽暗混沌物事,我的「不理想形式」。

我的自傷,我的惡趣味,我的嚴肅,我的軟弱,我的到此為止,凡此種種令人捉摸不透的矛盾正反總和,都是源於此啊!未解決,未解決,在我獲得真誠之心以及信任別人的美德之前,我依舊只能維持在說了很多,但更多沒說的界線之外。



【後記】

因為找不到《Hero》特別篇,所以只好弄了原聲帶搭配整理舊文賭氣,結果意外看到這則對長輩的告白留言(誤)

其實是對方來打氣,卻因此也讓自己重新釐清了「為何而寫」這樣的念頭--以前那個就算碰到地震還是一樣耍白痴,或自以為可以成為女王頭牌奴隸看到有人在尿尿上睡覺依舊溫柔(?)的有趣樂觀傢伙,到底跑哪裡去了呢?

看不到的東西一定比看得到的東西多嘛。」久利生公平說。

原來是這樣啊。好的,刑警......喔不,檢察官先生,我知道了。

2007年5月7日 星期一

菁英與平民的必然與非必然

[2007/05/07]

  • 05/04 09:03, 2007
    引述 :『同時也可以思考,許多人甚至還對於鍵盤不熟悉,敲一個小時敲不出500字;許多人也許還在用IE,不曉得為了什麼一定要換Firefox;許多人開了Blog,卻不知道怎麼走入Blogpsphere裡去看、去對話,找不到題材寫......當我們爬上一個資訊落差的高原,在高原上一步一步登著時,卻忽略了還有相當多的人還困在懸崖底下,上不來。』
    (標籤: 部落剪報 部落文化)

2007年5月3日 星期四

與馮老一路好走無關,與妹抖有關




[2007/05/03]

  • 05/03 17:30, 2007
    引述 :『首先我要徵求各位的諒解,為了避免延伸話題,我會在發表這篇道歉文章後,將FLICKR上的相簿刪除,但是刪除相簿並不是因為逃避、蔑視或是置之不理,而是因為我覺得我真的對不起那些coser們,那樣的相簿與註解放著只是個錯誤;但是倘若各位認為不能抹滅任何證據,認為我的做法不夠光明灑落,敬請在此留言即可,同時,因為是自己的相簿,所以我選擇採取刪除的方式,敬請原諒。』
    (標籤: 部落剪報 二次元暴走)

2007年4月19日 星期四

每個男人心中,都有一條布魯瑪


  布魯瑪,日語運動短褲(buruma)之諧音是也。

  日前去某女性網友的個人新聞台湊熱鬧擺龍門,末了嬉鬧丟了個「布魯瑪」暗語作話鉤子,其靈感來源是行定勳導演妻夫木聰與綾瀨遙合拍的青春校園短片,當中被設定為在殘酷冷漠現實中尋找出口的苦悶高中少年妻夫木聰,藉著從教室窗戶向外偷窺計算上體育課女生彈拉調整運動短褲的次數,與教室內外國人英語教師用學生不熟悉的陌生語言,講述日本戰敗歷史之不快經驗作分割,並在男性外國教師搞懂何謂「布魯瑪」之後,瞬間壓抑不住心中澎湃本能差點崩潰露餡的情況下,意外從中達成權力顛覆諸如此類青春反戰剪影。

  當然一開始只是好玩,沒解釋那麼多,結果沒想到除了大的這個女網友搞不懂,連另外一個路過小的女網友也對我將這樣色狼偷窺行為冠以「男性浪漫」一詞,感到莫名其妙不以為然。我說姑姑奶奶們啊,別發怒先,男人的浪漫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且聽我娓娓道來。

  是啊,浪漫定義,男女各有見地,不過露骨一點形容,浪漫也者,許多時候是發於性愛企圖。而從男人的角度來看,性與愛的結合,會不會永遠只是種悖論,也就是相悖之論,是互相矛盾的,尤其對一個男人來說,似乎有將這兩者不相沾粘分離的天才。說是天才,或許更像某種悲哀吧,例如抓了一個就不得不放棄另一個,類似這樣有點自暴自棄的況味。這是很刺激的講法,如果要讓男人面對女人承認這點的話。

  有些男人當然明顯是「肉體派」動物,以評斷黑鮪魚的角度去惦量一個女人的價值,依靠的是CUP大小、腿長比例、臀形窄寬、臉部五官排列組合,諸如此類一望可知的外顯特徵。只消稍微想像一下,那些昂揚興奮的漲紅臉孔,很容易就活靈活現浮在腦海。

  也有的是在這兩者間擺蕩徘徊,因時因地制宜,這些男人會在心中暗自猜測,剛剛那個吻到底是輕是重,是否有足夠濃度引發另一波高潮,或者該就此打住。夠體貼聰明又不偽善背棄本心的男性,應該在一兩次的練習後就可熟練此技巧吧。因為手邊沒有相關數據資料,所以這僅是理想化的樂觀猜測。

  至於其他男人,雖然有時不免陷入時間點拿捏的混亂,例如分不清女人到底是要還是不要,不過對身體還是有基本程度熟練,並且表裡互相影響,在精神上容易自我認同,肉體的運用便不會有所畏懼。

  不過對女人來說,肉體使用/品嚐的思考邏輯好像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日本作家柳美里曾寫過一本類似手記的,關於男人身體的小說《》,女作家因為男人問她:「妳究竟愛我身體的哪個部分?」然後片段式描寫了男人身上十二個部分,包括手指、陽具等等,旅日作家劉黎兒分析說:「表面上是描述器官,但事實上是描述她對於性愛這種滑稽的東西的一些尚未消化的回憶錄,而且自己是對自己的身體的輪廓無所確信,是依賴與男人的交媾來認識自己的身體。」。

  聽來開放大膽,不過熟悉日本文學的人應該知道,這位韓裔日籍作家的文字早期向來以火辣描寫著稱,就算搬出日本愛戀黑人男性的性愛教祖山田詠美,恐怕在這部分也不分軒輊。所以對女性來說,這幾乎是超高標準了,什麼藉著與男人的性愛關係來確認自己身體的存在感,實在不太可能出現在一般女性的日常言談中。除了女人天生在快感這方面複雜度高,無法輕易被「淫聲浪語」打動撥撩,和從小男女教養方式不同,女性的身體長期被「客體化」,也就是女人只能因男而性,不能主動出擊有關係。

  套上相同語境,男人就完全不可能是這樣,至少不會說出「性愛是滑稽的東西」這種話來,因為和強加在女性身上的拘束截然不同(當然,這拘束通常會被美化為『保護』,並以品味教養為名目小心翼翼分類歸檔使用),在許多時候,男人就是靠這個來達到自我肯定的效果,雖然這其中確實有取巧成份:相較於從外貌、財富、社會地位來衡量一個男人的價值,性愛這種私密性高的行為,可接受驗證的機會並不多。

  男人不論身心,絕大部分都是屬於隨時能發生情色關係的單一類型,說是天生也好,後天社會環境強勢養成也罷,這大概早已規訓成某種不成文美德以及男性品質來源。所謂「男性的浪漫」,在女性眼中可能不一定浪漫,卻絕對很男性。

  不過另一方面,日本情色大師渡邊淳一的《解剖學的女性論》裡面,從情慾面向出發,花了十章篇幅寫出九種不同類型女人,讀過之後覺得,好像還有好幾種女性沒寫出來嘛,弘兼憲史《課長島耕作》裡的女人也是這樣,不只性愛觀,就連思考模式都有截然不同的種類,甚至到了將其中女性角色抽取出來,足夠單獨發行一本工具書的地步,光從文本承載量來看,女人的複雜度果然壓倒性高過男人,要是回頭講男性的話,恐怕不用動刀到這種地步。女性相較男性的優勢便在於選項多,也就是充滿不確知可能性:女人不但可以選擇不好色,在情況許可之下(例如這個男性霸權主導的世界,終於不再雙重標準),也可以好色到男人無法承受。

  這樣一來,男人對於性愛毫無顧忌的直球對決需索,在越來越要求感官細緻化的今日,好像反而成了一過早探知結局的無趣偵探小說了嘛。但男人身為不同於女人的這一「性」,有其生理需求與心理機轉是不得不去探求的,女人若刻意以冰清無垢的標準去挑剔,累積久了,對於雙方都會產生壓力。正常情況下我們會說這關乎兩性,而非單獨強調是男人問題或女人問題,其原因即在此。

  兩性相處雖看似玫瑰戰爭一觸即發,此間戰況亦敵亦友撲朔迷離,不過這只是瞭解不夠完全的誤解,目的從來不是這一性要勝過另一性,打敗對方後只剩自己,不啻更顯孤寂。為何產生誤解?即以為男人與女人相同的地方比不同的地方更多罷了。或者應該這樣說,不同的地方實在太顯眼,相同之處反不為人所察。

  以異性戀為前提,女人戀的終究不是完美的「無性」,而是不完美的「男性」。此說法並非為男人的縱慾不專情卸責,或許男人本身在生理與心理機制上,都隱約傾向與盡可能多數的女性發生性關係,或至少在性意淫一事守備範圍寬廣,但相較史前時代帶著狼牙棒討老婆的野蠻情況,在社會人情義理以及法律道德不斷細緻複雜化的今日,除了耍嘴皮逞快感之外,和單一女性培養親密關係並養育後代,從各種角度來看都是最符合生物繁殖效應的選擇。

  準確一點講,男人在「保持忠貞」與「進行外遇」這兩者上頭都可以獲利,但個體配偶的抗拒力量並不會讓外遇達到氾濫的程度(生物角度也是,這有違繁殖法則)。慾望如水銀瀉地,消除殆盡無可能,唯圈圍引導之。如果情況許可,這規則套用在女人身上也同樣受用,甚至因女性身體機能的複雜度,很可能在繁衍戰爭上比男人更能取得優勢。這也可看出為何男性主導的社會結構體,要為女性的追尋性自主之路設下重重藩籬了。

  追根究底,不論從心理或生理面向去探討,性這玩意兒,都並非只是單純的男人想要女人不要如此簡單,其背後應屏除「陽物理體中心主義」或「男人皆強暴犯」這類獨斷偏頗論點,改而建立在更複雜完整的論述基礎上。

  凡此種種,皆為兩性玄妙奧秘處。

  女性朋友們,下次當妳的蠢笨男人,輕易被在妳眼中不屑一顧的「低劣」女色給魅惑住的時候,先別急著發怒嬌嗔,容貌肉體或有高下之分,女人心可沒有,不妨順勢在一旁偷偷觀察男人的表情與心理變化,掌握其箇中訣竅,以後就不用再辛辛苦苦揮鞭子踢馬刺,搞得滿頭大汗淚眼汪汪,只要輕輕鬆鬆把綁了胡蘿蔔的釣竿拿出來,就夠妳家男人百依百順。

  沒錯,每個男人心中都有一條隱而不顯的「布魯瑪」,那是鄉愁,那是救贖,那是女人永遠無法理解的男人的浪漫。但同時,在那些顏色各異的化學纖維布料後頭,終究還需有溫柔的曲線作基底,才有辦法彈奏出美妙旋律。

  不論如何,若還是覺得男人是怎樣都無所謂的愚魯野生動物,單向度思考的打炮機器,那妳們女人自己可也得更有所謂卻無所畏懼,才稱得上真女人啊!否則一逕將自己「選項多」的優勢輕易讓渡出去,讓男人名正言順胡搞瞎搞,最後吃虧的可是妳們自己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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